阿勒坦靠在凌雪背上,左手死死按住右臂的伤口。那道刀伤深可见骨,是从都城突围时被黑风骑的弯刀劈中的。布条早已被血浸透,凝成暗褐色的硬壳,每一次马蹄起伏,都像有烧红的铁钎从肩头捅进身体。他咬紧牙关,喉咙里溢出低哑的呻吟,却始终不肯喊出声来。呼吸沉重得如同破旧风箱,视线模糊成一片灰雾,唯有耳边风声呼啸,夹杂着马蹄踏地的闷响,像是大地在为赤金王朝的崩塌而悲鸣。 前方山坡上,那盏红灯在夜色中摇曳,如一只不肯闭合的眼睛,冷冷注视着这片焦土。提灯的人骑马飞奔而来,尘土翻卷如浪,身影在火光与黑暗之间忽明忽暗。 那人冲到坡下猛地勒马,战马前蹄高高扬起,沙石四溅,几乎扑到阿勒坦脸上。他翻身下马,踉跄几步才稳住身形,抬头望向阿勒坦——一张年轻的脸庞,满是汗水与焦黑,左颊还有一道未愈的灼痕,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王子……王后被掳走了!” 阿勒坦身体一震,仿佛被雷霆击中,脊椎窜上一股寒意,眼前骤然发黑,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若非凌雪眼疾手快,一把扣住他肩胛骨,他早已摔落马下。 信使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指尖沾着干涸的血迹。信封边缘已被血染红,皱巴巴地展开一角,像是被人攥得太久,又匆忙塞回怀中。 阿勒坦用仅存的左手接过,手指不住发抖。他没有力气拆信,直接用拇指撕开纸角,动作粗暴得近乎发泄。信纸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母后已入万骏营,速救。” 短短六字,如六把利刃刺入心口。他喉咙一紧,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堵在喉间,眼前突然一黑,膝盖一软,竟要跪倒。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进眼睛,刺得生疼。 凌雪迅速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稳稳托住他的双肩,声音低沉却清晰如刀锋划过冰面:“别倒下,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 阿勒坦咬牙撑住,牙龈几乎渗出血来。他喘着粗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父王呢?他在哪?” 信使低头,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国王……不知所踪。都城陷落时没人看到他出宫,也没发现遗体。守卫说最后见到他是在御书房,之后火势蔓延,整座宫殿都被烧塌了……现在……谁都说不准。” 阿勒坦胸口剧烈起伏,喉头一甜,一口滚烫的血涌上舌尖。他强行咽下,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像极了童年那次摔下马背时尝到的味道。母亲抱着他哭,父王站在一旁,沉默地替他包扎,那时的风是暖的,天是蓝的,草原上的鹰还在盘旋。 可如今,母后落入敌手,父王生死未卜,都城化作废墟,赤金的旗帜在烈焰中焚尽。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小时候的画面——母后坐在毡帐里,为他包扎摔伤的手,轻声说:“阿勒坦,疼不怕,忍过去就好。”父王在校场教他拉弓,手把手纠正姿势,说:“箭要直,心更要直。”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凌雪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坚定,不容置疑:“这不是意外。脱脱故意放你走,就是要逼你现身。抓王后,是为了引你回去送死。” 阿勒坦睁开眼,目光混乱而痛苦:“可她是我的母亲……我不能不管她。” “你要是现在杀回去,就正中他们下怀。”凌雪声音不变,却字字如锤,“你死了,赤金才真的完了。你现在活着,就是对他们的最大威胁。你是王子,是赤金最后的血脉,是这些人愿意追随的理由。你倒下了,他们也就散了。” 阿勒坦低头看着手中的血信,指节泛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知道她说得对,但他心里像被钝刀反复割裂,疼得无法呼吸。他想冲回去,哪怕拼个同归于尽。可身后还有溃兵,还有七八个满脸烟灰、衣甲破损却仍握紧武器的男人。他们的眼神里还有一点光,一点希望,全都落在他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左手,用力擦掉嘴角的血迹。然后慢慢站直身体,尽管双腿还在发抖,膝盖几乎支撑不住体重。 “我母被掳,父王失踪……”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在逐渐凝聚力量,“但我还在。只要我还站着,赤金就没有亡。” 凌雪看着他,轻轻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阿勒坦转头看向身后的残兵。七八个人站在不远处,满脸烟灰,衣甲破损,有人手臂缠着布条,有人拄着断矛,但眼神里还有一点光。他们在等他下令。 他拔出腰间佩刀,左手握住刀柄,因无力而微微晃动。他将刀尖插入脚边焦土,借力支撑身体站稳,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映出他苍白的脸。 “听令。”他说,声音不大,却穿透夜风,传到了每个人耳中,“回部落。整军。” 众人愣了一下,随即有人单膝跪地,重重磕下头:“遵命!” 另一人握紧长矛,声音嘶哑却坚定:“我们跟您走到底。” 其他人也纷纷应诺,举起武器。虽然人数不多,但气势已起,像是荒原上重新燃起的第一簇火苗。 阿勒坦靠在刀上,喘了口气。体力几乎耗尽,但他不能倒。他抬头看向远方,部落哨岗的微光仍在山坳那边闪烁。再过去十里,就能暂时安全。 凌雪牵过战马,扶他上鞍。他左手抓住马鞍,右臂垂着,全靠意志撑住。上马后,他回头望了一眼都城方向。火光已经弱了许多,只剩零星几点在夜色中跳动,像是不肯熄灭的残魂,又像是无数双死去百姓的眼睛,在黑暗中无声控诉。 “我们不能一直逃。”他说。 “也不是逃。”凌雪翻身上马,坐在他身后,一手环住他腰际,稳住他的身体,“是在积蓄力量。等我们回来,要让他们知道,劫走王后,是要付出代价的。” 阿勒坦点头,手仍握着刀柄。他知道接下来的路更难走。不仅要复国,还要救人,更要面对那个掌控一切的敌人——脱脱,那个曾是他父王亲信、如今却背叛整个赤金的万骏统帅。 信使临走前低声说:“还有一事……万骏军中有个男人,不穿铠甲,总在帐中画图议事。将士们都叫他‘先生’。不像普通谋士,行事极密,连脱脱都对他礼让三分。” 凌雪眉头微皱,低声对阿勒坦说:“这个人不简单。能指挥万骏大军行动有序,还能设局诱你入套,必是精通兵法之人。往后每一步,都不能轻举妄动。” 阿勒坦盯着远处的黑暗,眼中怒火渐渐压下,转为冷静。他想起之前在边境伏击黑风骑时,敌军撤退路线精准,像是早有安排。那时就有疑点,只是没在意。 现在看来,万骏背后不止一个脱脱。还有人在幕后布局,一个隐藏极深、手段狠辣的谋士。 “先回部落。”他说,“找到巴图,联络旧部。等我们有了兵力,再想办法打探都城情况。” “你也得养伤。”凌雪提醒,声音里难得透出一丝关切,“你现在连刀都拿不稳,怎么打仗?” “伤可以拖。”他说,声音低沉却坚决,“亲人不能等。” 队伍开始前行。马蹄踩在干硬的地面上,发出单调的声响,像是命运的脚步,一步一步将他们推向未知的深渊。夜风刮过荒原,吹得披风猎猎作响。残兵们默默跟在后面,没有人说话,但步伐比刚才稳了许多,脚步落地更重,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宣告:他们还没有输。 阿勒坦靠在凌雪背上,意识有些恍惚。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失血过多让他头晕目眩,眼前不断闪现幻影——母后被铁链锁住,父王倒在血泊中,都城百姓在火海中哀嚎……他咬破舌尖,用疼痛逼自己清醒。 可刚走出不到一里,前方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哨音——三长一短,那是草原部落的警戒信号,只有巡夜人才会使用。 凌雪立刻抬手示意停下。所有人安静下来,屏息凝神,盯着前方山坡。 一个身影从暗处走出,穿着灰色皮袍,手里拿着一根短杖,腰间挂着铜铃。是部落的巡夜人,名叫乌兰泰,曾在王宫当过侍卫。 他快步走近,看清是阿勒坦后,脸色骤变,眼中瞬间涌上热泪:“王子?您真的回来了!大家都说您死了……巴图长老日夜祷告,盼您归来!” “我是。”阿勒坦勉强开口,声音微弱却坚定,“王后被掳,父王失踪。我现在要回部落集结人马,你立刻通知巴图长老,让他准备议事。” 巡夜人重重点头:“巴图长老一直在等您。北谷那边已经收拢了三百多战士,粮草也藏好了。老人们都说,只要王子回来,赤金就有希望。” 阿勒坦松了口气。还有人在等他,还有人在准备反击。这不仅仅是一支残军,而是火种,是赤金最后的脊梁。 “带路。”他说。 巡夜人转身引路。队伍缓缓前进。越靠近部落边界,地形越隐蔽。两侧山丘夹着一条窄道,适合埋伏。阿勒坦眯眼观察四周,这是天然的防御线,若设伏兵,可一举歼灭追敌。 走到半途,他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问凌雪:“你说脱脱想让我回去送死……那他们会不会猜到我会回部落?” 凌雪神色一凛,眸光锐利:“有可能。万骏骑兵不会这么快撤走,边境一定有斥候盯着。我们若大张旗鼓进村,等于自投罗网。” “那就不能走正道。”阿勒坦沉声道,“让巡夜人先派人通知巴图,我们绕后山小路进去,避免暴露。” 凌雪点头:“我去断后,防备追兵。” 她调转马头,准备去队伍末尾。阿勒坦忽然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动作轻却坚定。 “小心点。”他说。 她看了他一眼,火光映在她眼中,像藏着一簇不灭的火焰。她轻轻点头,然后策马离去,身影很快融入夜色。 阿勒坦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坡顶,握着刀的手又紧了几分。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但他必须走。 母亲在等他,父亲可能还活着,赤金的百姓还在受苦。他不能停。 马队转入一条隐蔽的小径,沿着山脚前行。地面开始变得松软,草根缠住马蹄,偶尔传来枯枝断裂的轻响。前方隐约能看到几顶帐篷的轮廓,篝火微弱,守卫的身影在火光边缘来回走动。 那就是部落的临时营地。 阿勒坦抬头看了看天。星星很亮,银河横贯苍穹,照着这片伤痕累累的土地。他低声说:“我回来了。” 话音未落,远处山梁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一队。 紧接着,凌雪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坡顶,她没有回队列,而是猛地抽出长剑,剑尖直指北方,声音如寒霜般砸下: “敌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