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 三百六十五天。 张宁安数着日子过的。 不是刻意去数,是那些日子自己排着队,一天一天从她眼前走。早上睁眼,先看看那两个小东西,然后想,今天是他走的第几天。晚上躺下,再看看那两个小东西,又想,今天是他没回来的第几天。 孩子们一天一天长大。 哥哥先学会笑,妹妹先学会抓东西。哥哥爱哭,妹妹爱闹。哥哥长得像他,眼睛弯弯的,笑起来跟冯斌武一个样。妹妹长得像她,安静的时候像,闹起来的时候也像。 张宁安每天抱着他们,喂奶,换尿布,哄睡觉。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她看着那两张小脸,又觉得值。 只是每到晚上,两个孩子都睡了,她一个人坐在桌前,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本子,就会想: 冯斌武,你在哪儿? 你知不知道你有俩孩子了? 你知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 你知不知道我快累死了? 没人回答。 她问过很多人。 村里回来的人,都问遍了。镇上的征兵办,跑了七八趟。能打听的地方都打听了,能问的人都问了。 没有人知道。 有人说,可能转去别的地方了。 有人说,可能还在路上。 有人说,再等等,会有消息的。 她等了一年。 还是没等到。 那天早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孩子的脸上。 哥哥在睡觉,妹妹已经醒了,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咿咿呀呀地叫。 张宁安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名字。 他们还没有名字。 冯斌武走的时候,说回来一起起。可他没回来。 她不能一直叫“哥哥”“妹妹”。 她坐在床边,看着那两个小东西,想了很久。 想了他们的样子,想了他们长大以后的样子,想了他们爸爸回来那天,会是什么表情。 想着想着,忽然有了。 妹妹,叫冯娇萤。 娇,是娇气的娇。这丫头,以后得娇气一点。会撒娇,会闹,会让人疼。这世道太硬了,她得学会让人疼她。可她心里得有光,得有希望。萤,是萤火虫的萤,是光萤的萤。小小的,亮亮的,不管多黑,都能发光。 张宁安看着闺女那张小脸,轻轻说: “娇萤,娇娇气气的,可心里要有光。” 妹妹眨眨眼,不知道妈妈在说什么。 哥哥,叫冯父喜。 父,是父亲的父。他爹的父。喜,是欢喜的喜。 他爹看见他,就欢喜。 他看见他爹,也欢喜。 冯父喜。 逢父则喜。 遇见他爹,就开心了。 张宁安看着儿子那张小脸,那张跟冯斌武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脸,忽然笑了。 “父喜,等你爹回来,你让他好好看看你。他看见你,肯定欢喜得不行。” 哥哥打了个哈欠,继续睡。 她拿着这两个名字,念了好几遍。 冯娇萤。 冯父喜。 念着念着,眼泪掉下来。 可她在笑。 那天下午,她抱着两个孩子去祠堂。 孩子们看见她进来,都围过来。 “张老师!是小宝宝!” “张老师,他们叫什么名字?” “张老师,我能抱抱吗?” 张宁安笑了,一个一个回答。 “这个是妹妹,叫冯娇萤。娇气的娇,萤火虫的萤。” “这个是哥哥,叫冯父喜。父亲的父,欢喜的喜。” “不能抱,你们还小,等长大了再抱。” 孩子们围着那两个小东西,叽叽喳喳地叫。 “娇萤!父喜!” “父喜?是他爸爸看见他就欢喜的意思吗?” 问这话的是石头。 张宁安愣了一下。 这孩子,怎么什么都知道。 她点点头:“对。他爹看见他,就欢喜。” 石头笑了:“那冯老师回来那天,肯定特别欢喜。” 张宁安看着他,眼眶热了。 “嗯。”她说,“肯定特别欢喜。” 石头也笑了。 那天晚上,她给方星瑶发消息。 【给孩子们起好名字了。】 方星瑶秒回:【叫什么?】 张宁安:【妹妹叫冯娇萤,娇气的娇,萤火虫的萤。哥哥叫冯父喜,父亲的父,欢喜的喜。】 方星瑶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发了一条: 【冯父喜……是在等他爸爸回来吧?逢父则喜,我懂了。】 张宁安看着这行字,眼眶热了。 她打字:【嗯。等他回来,父喜就见到他了。他见到父喜,也欢喜。】 方星瑶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真好。等冯斌武回来,抱着娇萤和父喜,你就在旁边看着,到时候你们一家四口,都欢喜。】 张宁安看着这行字,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一直流。 她没擦。 就让它们流。 窗外黑漆漆的。 可她心里,有两盏小灯。 一盏叫娇萤,一盏叫父喜。 冯斌武,你快回来看看。 你的闺女,你的儿子。 妹妹带着光,哥哥等着见你。 他们在等你。 你也得回来见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