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阳梦 · 第47章，家

　　县医院的走廊还是那么长，那么白。　　方星瑶推着轮椅，一步一步往前走。轮椅上坐着林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裹在一件宽大的外套里，像随时会被风吹走。　　他手里攥着一张出院单，攥得紧紧的。　　“瑶瑶。”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方星瑶低头看他：“嗯？” 　　“咱们回家？” 　　方星瑶点点头：“嗯，回家。” 　　林越笑了一下，那种很淡很淡的笑。　　方星瑶看着他那样，心里酸了一下，可她没让自己酸太久。　　推着轮椅，出了医院大门。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有点凉。方星瑶把林越的外套往上拉了拉，裹紧了一点。　　“冷不冷？” 　　林越摇摇头。　　方星瑶推着他，往车站走。　　林越忽然开口：“医药费……多少钱？” 　　方星瑶愣了一下。　　“没多少。”她说。　　林越看着她：“瑶瑶。” 　　方星瑶没说话。　　林越等了一会儿，又问：“多少？” 　　方星瑶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别管。” 　　林越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知道她不想让他操心。　　可他也知道，肯定不少。　　那些药，那些检查，那些仪器，一天一天地烧钱。他在医院躺了快两个月，怎么可能不多。　　他低下头，没再问。　　可心里一直惦记着。　　回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　　李婶抱着希希在门口等着。看见他们回来，赶紧迎上来。　　“回来了回来了！快进屋！” 　　希希在李婶怀里扭来扭去，伸手要方星瑶抱。　　方星瑶先把林越推进屋，安顿好，才接过希希。　　希希在她怀里咯咯笑，小手抓她的脸。　　方星瑶笑着躲开，把她抱到林越面前。　　“希希，看谁回来了？” 　　希希看着床上那个人，眨眨眼，不认识。　　林越看着她，眼眶红了。　　“希希。”他叫了一声，声音哑哑的。　　希希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忽然伸手，抓他的脸。　　林越愣住了。　　方星瑶在旁边笑：“她喜欢你呢。” 　　林越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　　方星瑶看着他那样，又想笑又想哭。　　“行了行了，”她说，“回来就好，哭什么。” 　　林越点点头，伸手想抱希希，可手抬到一半，就没力气了。　　方星瑶看见了，把希希放低一点，让他能碰到。　　林越的手轻轻摸了摸希希的脸，软软的，热热的。　　他笑了。　　那种笑，方星瑶很久没见过了。　　那天晚上，方星瑶做了饭。　　很简单，就两个菜，一碗汤。　　林越坐在桌前，看着那些菜，拿起筷子，夹了一口。　　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然后他停住了。　　方星瑶看着他：“怎么了？” 　　林越摇摇头，把那口饭咽下去，又夹了一口。　　可第二口，咽得也很慢。　　方星瑶看着他，心里明白。　　他在医院那段时间，一直吃不下东西。医生说消化功能受损，得慢慢养。　　她没说话，只是给他盛了一碗汤。　　“喝点汤。”她说。　　林越接过来，喝了一口。　　还行。　　又喝了一口。　　方星瑶看着他，心里酸酸的，可脸上没表现出来。　　“慢慢喝。”她说，“不着急。” 　　林越点点头。　　那顿饭，他吃了小半碗饭，喝了一碗汤。　　比在医院好多了。　　可方星瑶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吃完饭，林越想站起来走走。　　方星瑶扶着他，一点一点挪。　　从床边走到门口，短短几步路，走了好几分钟。　　林越喘着气，额头冒汗。　　方星瑶看着他那样，心疼得不行。　　“歇会儿吧。”她说。　　林越摇摇头：“再走两步。” 　　又走了两步。　　实在走不动了，才坐回去。　　方星瑶蹲在他面前，看着他。　　“林越。” 　　“嗯？” 　　“你别着急。”她说，“慢慢来，会好的。” 　　林越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　　“好。” 　　那天晚上，方星瑶哄希希睡了，又去看林越。　　林越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方星瑶走过去，坐在床边。　　“睡不着？” 　　林越点点头。　　方星瑶伸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还是瘦，还是凉。　　她轻轻揉着，想把它捂热。　　林越看着她，忽然开口：　　“瑶瑶。” 　　“嗯？” 　　“医药费……到底多少？” 　　方星瑶愣了一下。　　她知道他迟早会问。　　沉默了几秒，她说了个数。　　林越听完，愣住了。　　那个数，比他想的还多。　　他看着方星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方星瑶握着他的手，轻轻说：　　“你别管。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林越看着她，眼眶红了。　　“瑶瑶……” 　　“别说了。”方星瑶打断他，“你活着回来，就比什么都强。” 　　林越没说话。　　只是眼泪一直流。　　方星瑶伸手，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　　“行了，”她说，“哭什么。以后还得靠你呢。” 　　林越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种笑，又傻又真。　　方星瑶看着他那样，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也红了。　　可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只是握着他的手，一直握着。　　后来的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　　林越的身体慢慢恢复了一点，能走几步了，能吃几口饭了，能自己上厕所了。　　可也只是一点。　　走几步就累，吃几口就饱，干不了活，使不上力。　　医生说，这是后遗症，可能会跟一辈子。　　方星瑶听了，没说什么。　　只是点点头，说“知道了”。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发了很久的呆。　　希希在旁边睡觉，林越在里屋躺着。　　店里很安静，只有钟在滴答滴答响。　　她算了一笔账。　　医药费，花光了这几年攒的钱。　　林越以后干不了活，药店就得她一个人撑着。　　希希还小，以后花钱的地方还多。　　她算了很久。　　算完，她把账本合上，站起来，走到里屋。　　林越还没睡，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　　“怎么了？” 　　方星瑶走过去，坐在床边。　　“林越。” 　　“嗯？” 　　“以后你得靠我养了。” 　　林越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靠你养。” 　　方星瑶看着他，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林越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别哭。”他说，“我在这儿呢。” 　　方星瑶点点头。　　“嗯。” 　　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她心里，有一点点光。　　因为他在。　　因为希希在。　　因为这家，还在。　　第二天早上，方星瑶照常开门。　　林越坐在柜台后面，帮她看着店。虽然干不了重活，可坐着收收钱、跟人聊聊天，还是行的。　　方星瑶在前面给人拿药，回头看了一眼。　　他坐在那儿，瘦瘦的，脸色还有点白，可他在笑。　　对着每一个进来的人笑。　　方星瑶看着他那傻样，忍不住笑了。　　店里弥漫着中药的味道，混着阳光的气息。　　希希在旁边的小床上睡觉，咿咿呀呀地说了句梦话。　　日子还在过。　　难，是真的难。　　可他们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