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消息来了。 冯斌武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太对。张宁安正在祠堂里改孩子们的作业,抬头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 “怎么了?” 冯斌武没说话,只是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张宁安看着他,等他说。 过了好一会儿,冯斌武才开口: “征兵的来了。” 张宁安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她没抬头,继续改作业。 “哦。”她说。 冯斌武看着她,等了一会儿,又说: “我想去。” 张宁安的笔又顿了一下。 这回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说什么?” 冯斌武看着她的眼睛,没躲。 “我想去。”他说,“那边缺人。我年轻,身体好,能帮上忙。” 张宁安盯着他,好几秒没说话。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改作业。 “不行。”她说。 冯斌武愣了一下:“为什么?” “不行就是不行。” 冯斌武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轻轻握住她拿笔的手。 张宁安的手僵了一下。 “安安。”他叫。 张宁安没抬头。 冯斌武等了一会儿,继续说: “我知道你担心。可我得去。” “凭什么?” “就凭我是男人。”冯斌武说,“就凭我能做点事。就凭那边有人在等我这样的人去。” 张宁安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眼眶红了,可她没哭。 “那我呢?”她问,“你走了,我怎么办?” 冯斌武看着她,心里疼了一下。 可他没改口。 “你在这儿。”他说,“教那些孩子,写那些文章。等我回来。” 张宁安盯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要是回不来呢?” 冯斌武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还是那种傻乎乎的笑。 “我命大。”他说,“肯定能回来。” 张宁安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 那天晚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 张宁安坐在桌前,看着那个本子,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冯斌武在旁边坐着,看着她。 过了很久,张宁安忽然开口: “你真的要去?” 冯斌武点点头。 “真的。” 张宁安沉默了几秒。 “那我拦不住你?” 冯斌武摇摇头。 “拦不住。” 张宁安又沉默了。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冯斌武也站起来,看着她。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很近。 张宁安忽然伸手,捶了他一下。 “你混蛋。”她说。 冯斌武没躲,就让她捶。 她又捶了一下。 “你混蛋。” 再捶一下。 “你混蛋。” 捶着捶着,她停住了。 然后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冯斌武伸手,轻轻抱住她。 “对不起。”他说。 张宁安没说话。 只是抱着他,肩膀一抖一抖的。 第二天早上,冯斌武走了。 张宁安站在祠堂门口,看着他。 他背着那个旧包,走几步,回头看她一眼。 再走几步,又回头。 第三次回头的时候,张宁安冲他喊: “别看了!快走!” 冯斌武笑了,冲她挥挥手。 然后转过身,大步往前走。 再也没回头。 张宁安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路尽头。 风有点凉,吹得她眼睛发酸。 她站在那儿,很久很久。 孩子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围过来,站在她旁边。 石头问:“张老师,冯老师去哪了?” 张宁安没说话。 二妮问:“冯老师还回来吗?” 张宁安还是没说话。 小花拉了拉她的衣角:“张老师?” 张宁安低下头,看着他们。 然后她笑了一下,那种很难看的笑。 “冯老师去办事了。”她说,“办完就回来。” 孩子们看着她,没再问。 可他们都知道,张老师在说谎。 那天晚上,张宁安一个人坐在桌前。 蜡烛点着,本子翻开,笔在旁边。 可她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她看着那个空白的本子,发了好久的呆。 然后她拿起笔,写下第一行字: “他走了。” 写了三个字,又停住了。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继续写: “他说他会回来。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可我得信。” 写完了,她把笔放下。 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她坐在那儿,看着那几行字。 忽然想起他走的时候,第三次回头,冲她笑的样子。 傻乎乎的。 可真好。 她轻轻说了一句: “冯斌武,你要是敢不回来,我饶不了你。”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没人回答她。 可她知道,他在听。 不管多远,他都在听。 第二天早上,张宁安照常开门。 孩子们照常来上课。 她站在黑板前面,写着字,听着身后的动静。 没有人在旁边递粉笔了。 没有人冲孩子们挤眼睛了。 没有人下课的时候凑过来说“你今天讲得真好”了。 她写着写着,忽然停下来。 站在那儿,看着黑板,一动不动。 石头在后面小声问:“张老师,你怎么了?” 张宁安没回头。 过了好几秒,她才说: “没事。” 然后继续写。 粉笔灰簌簌往下掉。 她低着头,一笔一画,写得很慢。 可她在写。 日子还在过。 等信,等人,等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的拥抱。 她知道,他会回来的。 她得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