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临淄笼罩在一片奇异的金红暮气中,像是浸泡在将凝未凝的铜汁里。社稷坛两侧的百年古柏枝叶蜷缩,宛若向虚空探抓的嶙嶙骨爪。风是不祥的讯使,裹挟着镐京方向吹来的尘埃——周敬王僵卧洛邑王冢的消息终于重重坠落于这僭越时代的角落。几只玄鸟掠过巍巍东仓群廪的兽脊,掠过田氏府邸直刺霄汉、象征谷物盈室的尖顶望楼羽饰,振翅南去,羽翼划破凝滞的空气,留下短促凄鸣。 田常独立高台,素纱深衣在朔风中猎猎作响,切肤寒意却钻不透他体内那根绷紧百年的弦。指尖一枚青铜小印冷硬如冰,方寸之地卧伏一阴刻的巨蝉,背甲嶙峋,布满通往腹部的弦纹。整整三十七年前,那个气若游丝的黄昏,祖父田乞将这只青铜蝉死死摁入他犹带稚气的掌心,鸠杖敲地的空音响彻祠堂:“挪鼎……非蛮劲能成……贵在毫厘精微……“一阵风激起干瘪撕裂的低语,“布善如布稻……代齐……图远……“ 话音陡然被另一阵叱喝击碎。十五年前那个冬月,父亲田盤的血染红了临淄最残忍的舞台。纷扬细雪如纸钱飘洒中,鲍牧的玄纁大麾如浓云压境。 “田公,王唤!公子阳生初践大宝,须逆臣之膏血沃其佩璋!“鲍牧的笑声夹带刺骨霰雪,冻裂庭前残留的一点暖意。族人心里的火彻底被寒风掐灭。 长兄束甲拔剑冲向大门如困兽的嘶吼尚在身后回响,田常已猛扑而上,嵌入兄长皮肉的十指自己都在颤抖:“雪折表枝……根藏深壤……未死之命必自伺暖阳!“ 他无言匍匐于素帷灵前昏死又醒。翌日取走家府所藏半枚来自莒国的龙纹断壁,孤身站在鲍氏朱门兽首之下叩击门环。其声低沉,盖过了庭前獬豸石兽足下的细雪消融。 鲍牧踞坐庭心轩后,面前金铸饕餮巨鼎蒸腾着祭畜油脂凝重的气息。“田氏幼子田常,奉先祖莒壁残躯……代臣父不洁之罪血……“他将断壁高悬过头顶,冰凉的玉沁入额头,“…一时妄念浊目蔽了天听……万死之魂……乞鲍公开天窗一寸光,容蝼蚁之族于隙地喘存……“ 青铜匕破风刺扎于面前几案,离他指尖不过绢隙之地,鼎中滚烫肉油飞溅至食案之中:“烹鱬必以刮鳞!“ 陡然冷彻肺腑。田常双臂紧贴于冰冷的青石板上,向前膝行数尺,额头贴地间发出沉闷一响:“生之幸迟……未践父命万一……唯知公室鲍氏勋烈昭昭如日月……岂吝幼孺卑血思亲之微忱?!“涕泪骤然滚落,真如碎珠融入石间青痕,“阖族性命如焚如焦悬于公之冰鉴!当世田常宁为鲍公庭前洒扫磨刃之竖子仆童……手足断筋亦无变今日初心!“ 鼎沸声骤然死寂。满座数百宾客目光如针聚这少年全身。鲍牧手中铜匕凝在半空浓热腥膻油雾中,那鹰隼般的冷眼终于聚焦于阶下伏地之人脊梁起伏微动全收眼底于椎心泣鸣纹丝不乱中。 “退罢!“鲍牧猛抽回铜匕如拍虫蝇,“待刀捆尔项后悔迟!“明堂朱门开启刹那的冬日白光膨胀如针芒刺眼照回整只左臂后的田常只僵立于门楼廊下阴影里依靠在冰狮之上。无人窥探到他紧抠石狮脚爪上的指痕嵌入青痕隐隐发白: “鲍贼!田氏一族心头血虽千钧,终报此仇如待春腐!“ 这枷锁,终只能以他国之血浇灌而开!次年《春秋》载哀公十年“夏六月乙亥,齐侯阳生卒“,鲁哀公三卫亲兵的身影,缠绕在凶刃神秘的绶条末梢之线索若隐若现入了田氏织网。《左传》凄凄寥寥一行字句传递出的所有凉薄攻讦都够他作染布举戈伐鲁的旗帜。三月后,他推动向天下宣召着“严惩鲁臣乱逆、弑父篡国纷惑扰乱邦邦社稷“的昭告檄文如降临漫天的紫电朝鲁境呼啸而去。车轮声碾碎数十郡县寂空凝固在郈城镇畔血扬尘马啸中飘扬旌旗如蛰伏凶兽攒动无穷巨大啸聚之黑潮涌卷碧空。 郈郊烈焰腥秽让呕吐物翻涌在胃中焦燃烟云铠甲熏染目眦黑黯煎熬里唯田氏所部重重革车布阵如怪石生面长静如山。前军攻城喷溅烟火后的薄暮时突自田氏后阵涌出数百队肩扛橐粮汉子以腾咆虎山垒之势瞬间在谷场筑造起十丈高的米仓御台!交兵时刻骤然而起的躁动作声如沧海惊涛席卷过盟军军帐:“田……开仓……赈粟于民!“ 深寒的黑夜埋没城镇下人口,犹如乌鸦扇翅吞噬一场雪落前微弱不可视的温热。几名头颅如枯桩饿得吞食草泥的农孺滑落在高垒台下似痴人哭笑抽搐。田氏守卫武卒倒站得很定如百岁榕木须垂地慈眉肃穆。“汝族丁册在手乎?籍证无误乎?“主粮尉轻声责令声音穿透人墙盾壁隔开一线窄潮,“核丁待成十册、属辈、老幼具册明录!“高台立九只大如车轮广口容装之特制田家斗斛则悬于三曲梯台首端——此即公府征赋之“大斗入“;然秋后还粮所用之凭据小器具竟止容纳区区四升黍谷一斗体量——仅仅尺许大小而已一枚黝黑陶斗作印记——“三升出“契书!更赫然瞩目是积粮山海中央一大昭天下血色篆字巨牌“田粟赈黔千斤千斗万民待哺!“ 一名饱染泥泞瘦骨嶙峋的老者尚抱斗入怀依偎干枯唇鼻近乎嗅断肋骨之时竟嘶声仰碎满目晨星道:“田卿大夫……以人兽之龙虎脂血让族裔熬熬不受凌迟汤镬呐!“号恸风过林浪惊动伏禽遍野凄惶强震如夺魂。其时却无人知晓两丈开外谷顶氤氲青黑磐巢之上由四匹结辔骕骦高头大马拉动棚驾内,田常五指所附牛皮舆图的四周被指节掐印出刀峰折叠!前线讯书在初更营火阑珊之际如夜枭哀诉至: “鲁公被囿虎牢!涕泣尽囚原弑主公之遗贼……仅求一盟贴烫朱唇裂纹!“ 霎时暮鼓惊坠铜柝声打响暮色!监止玄甲阴鹫身影撕裂营门上垂酸枣铃灯厉目如碾扫筛遍田氏军阵中持枪立盾滴水未染军卒寒刃!再滑向那悬千钧万斤赤裸打脸于齐公室阶级尊卑咽喉的位置翻腾青铜蚀铁锐害深深痛楚之愤焚胸腔上涌寒潭霹雳: “好个……积善大斗田文庙!“啮破牙龈钻舌绞汁迸溅道,“尔此盛米斛如山……恰损公室脚踢王庭威严无限罡!“ 粮仓如蝎螯刺入骨髓鲜活的脑髓钻开细缝。次年暮冬北风刮骨空澄万里的月夜中,一则秘密弯折的线报沿街巷暗渠蒸腾涌动似鬼影蛇行: “吴……吴狗摇木欲动……夫差携素帆岸隐万舟泊潞……“ 恐慌如饥饿蚕蛀迅疾舔穿临淄城倒海逆天恐惧炸遍朝市!飞马冲踹邯郭百姓土墙蹄声践碎颅骨碾踏声昼夜焚魂! “商贾水卫败渠!魏狗有唾沫喷入晋北地焚烟!“层层转报如倾盆之幕蔽天蔽日数万张污痕浸泡了的表纸投掷入御案。齐简公乱发如狂揉皱数十宗牒绊倒墨中碎琉璃激起血光。灯火亭亭悬垂的烛帘时明时暗摇晃着阴谋与群臣孤绝惊动的眼睫纹动仅瞥不见田常。 朔雪翻飞黑夜前夕,监止驮伏重秘奔行低矮于千里关隘烽燧指向齐深不可测龙脉之地。田常履阶微星照射踽履印刻在积累绵深至万仞玉台轩冰面一步微尘溅起散无影踪千层精微雪粒滚入老柏矗立雪肩深沟无声。腕中那小印青铜末梢一点尖利松动磁轨轮齿转动般幽流光烁。 “刻漏近几更频吭?鼓屏铄乌金半敛碧天壶……击穴四回?“促刺微弱气音贴丝扑面如雷。 “大人…“暗影亭廊深处转出一张形容僵硬之坚冷面,“鲍府当夜传信五千船卷……十楼船已截破莒水……匿石深处!“ 寒流自脚底绝壁底部由奇形铁襟锤凿悄凿空山海——雄浑夜色骤然如九头巨兽扑至生吞临淄王都!王宫官门突在深夜灌满鸣金气息示警空响!“边境情急!“齐简公粗重鼻息卷着帷幔层层惊魂而出。 “臣在!“田常雄震众庭声音似铁锤砧击玉阙金壁!惊惧使人欲裂的齐简公推盏洒醒半边湿窄纹案:“卿闻否?荆楚逆风……席卷淮山江脉……“ “常……早已捻干淮雾黑浪来龙去脉!“田常踏入殿门那一刻玄色广袍如黑水翻涌压迫整个官殿角落,“下臣更嗅出……旧吴阖闾部属裹挟回响山林鸣镝欲袭东海老廊盐脉!“ 火烛尖光跃如濒死困兽肺腑泣响齐简公爆裂拍案:“反了!逆了贼……“怒声波及绕梁三日未休。屏息隐壁后执卫兵眼神交聚胶似暗河静止一线凝冰蓄势待发断裂悬天。 守宫将步履沉甸甸踢过万古寂静石阶生韵唯有响令者的血声凝固了满阶悬挂玉玺珠玑印章的阙壁。子夜浓黑如九幽胶凝千年木炭灰屑涂染这万顷宫院基石。零落火星猝然如地火降临血喷溅河攀爬过一道道阶檐壁瓦惊悚刺破牢不可破的死域枷锁! 车驾碾石陷空薄暮翻沉进南门夜云垂帷百步叩击虚冰千年霜——暴戾绞杀于刹那如九水倒泛滥天覆地倾陷流脓! “斩获剿贼监止者裂土千乘邑万户侯!“雷动吟涌由舌口震塌沧海狂浪!地卷青筋血河爆裂幕帘冲杀处田常手中铜戟展开光澜压碾裂帛已刺监止肩胛森白锁骨之上!纵身之间暗匿冷角处利簇如千片铁盆泼天罩地凛寒密骤刺穿百数血肉门洞!刃劈穿喉的密密鼓槌音似玄神喘息地狱呼喊内脏翻搅嗡嗡吟鸣与甲叶磨据角鸣生立刺拔绞合弦奏!深厉幽怪的低吼充填月视囚人耳瞳: “汝竟撩合外寇......污我社稷……如地狱饿鬼啃噬髓骨!轮葬之门敞开已待!“ 监止喉管灌铅未尽一句肺腑脏毒腥红毒液尚未及喷洒寒芒如屏风闪过田常袍角袖带,窄精狭蛇脊长戈奔厉倏尔撕裂苍雷连响被抵前仰靠兵血缠身之铜板掀翻势如山倒! “田氏九族!尽……数……当诛!“官城宫锁喉内心暴起怒吟附戾煽魂难饶!赫然断在泪点间竟目睹齐简公披狰狞华丽金紫重铠悬立于临宸阶塔豁口扯弓如满月!君王凶厉震宇林摇摧折群木坚城之气拔地攀龙而上纵横点爆夜幕! “擎义弑贼之辈可有君玉首誓为臣节人极护牢心神?!“惊电冲霄间猛听他舔裂之言成焚城海啸——一剑劈开胸前缠衫护裹束带,三尺龙雀抖金逐啸风汹涌奔厉悍奔煞王座朱砂金座左冠片碎为粉末! 剑龙跃霜带火——同行催将进鼓如雷鸣:“君为贰贼蛊扰智死神遮……擎驾执义旗号得列封侯裂封千邑垂名千古!“ 石基阶塌铿锵巨响冲天盖顶震竖拔根长棍沸铁如泥海喷爆,残肢断臂僵折躯体混合巨烈搏杀泪血灌浇炸响的瓮城骨颤!旌旗碎躯甲片乱晃的嘶塌间听清脆玉磬玉石俱裂悲凄摧心裂肺——齐简公身挂玉螭冕旒残角狠狠跌落田常脚趾衣缘碎成魂器粉屑残点坠冥途!角落甬道底黑得圆润如珍珠状皂衣小宦涕悬十指指如铁爪死死扣咽喉咽回世间最无人可见不忍高灯燃血可悲! 寅卯交颈处的屠杀场满地是潮湿黏腻的呼哧喷吐生息混着碎肢的浆汁自甲缝如悬液滴落。肃立衣红袍甲赤铁骄子如洪峰叠灌擎天嘶鸣热焰夹带无数沙哑喉灌润入髓血魂魄彻骨燃魂呼喊汇炼滔天血沫千滴喷入寰宇!“田公护朝!““田公……“声嘶携万古霹雳彻翻九霄瑶池宫漏横流……此时黄盖宫帷掀起一角素影,公子壬跣足踏碎稀泥微步而来。鲜血和涂泥遍满石阶处紧紧裹住他纤弱足踝,丝毫未撼容如止水澄澈黑瞳如炼冰。 田常冷冽视线穿透公子凛然切冰面。剑锷无声落鞘震出清脆一声裂帛激荡之声翻旋衣袂撩开——坚甲裹着那副白骨铮铮双膝猛然折入覆深红如浆如凝血深泉阶梯!响处巨如苍古碛钟震荡十方甲胄被响浪趴伏成虾! “臣……万……万死……!错识豺豹护主贻害!致煌煌君血淋淋浸污这江山磐石……唯……以此残命……“话音震散百步开外未干细血火星点!再叩声血肉炸碎凝固血渊绽开更大怒海魔花! 凄冽寒血包裹冬雪腐肉气息钻入肺叶。阶下重重披甲士鼻息凝霜如山海底岩。公子赤赤双足踏一滚焦朽朽黑石向前步履清绝未抖丝毫缕!素袖微提当众人面端出一柄寒气森森铁弩! “郎君收煞!“当即十二卫迸脉生铁臂欲拦射天!“铮——“弩箭空翎虚穿万缕人魂斩钉截铁掉落碎玄磁光阶边! “公……子!“田常喉结微搐隐欲作声!公子唇角微微翕动却似从未动摇波浪间发间飘出数缕麻白素帛: “吾今杀汝……吾有子孙永世焚刀绝汝族……“话语如烟蒸透胸前血潭,“私恨轮回……不如……葬我入辽东祖冢……与碎石残碑作伴为灰为尘!“ 话语未尽遽然前趋四尺如秋蝶盲动,腹撞铜权石阶陡岩反悬一魂飞魄散!旁立守侍如鹰攫拿怀中闪入密室竹丛隐宫! “溺毙妇臧!碎割生刃油浇门首皆用提桁圆路封烙!天明时分此宫曲户内外务必纤尘不染净如新玉无痕落影!“ “诺!“铁甲卫统领膝甲铿锵撞响青砖,袍角如铁翼张开时割断檐下悬挂铜铃最后一丝脆响。灯屏后蜷缩成团的阉奴颤抖声犹未歇,便被数支铁钩拖曳入永巷深处。临淄王宫第一道血幕,就这样被无声地拉下帷幕。 寅时三刻,天穹仍是深浓墨色,唯有东方一线微白若游丝悬空。田常立于政事堂檐下,手中茶盏袅袅白雾翻涌如龙吟。案几上青铜镇纸压着一张半尺见方的帛书,墨迹犹未全干:“今晨酉时,东郭十五里亭候骑报,吴夷水师艨艟三百艘已越胶水,前锋哨船溯淄水而上。“ 其声未落,殿外忽有急靴踏碎廊瓦霜脆响。一名黑衣校尉滚入内庭时额头青石板磕出血痕犹在,嘶声如裂帛:“大人!鲍牧……鲍牧在府邸悬梁自缢!留书一封……“ 田常指节微紧,茶盏釉面传来冰凉触感:“书何言?“ “言……言公子壬昨夜密召其入宫,言及'田常图谋不轨,欲以吴人为援倾覆齐社',令其即刻调集门客家兵三千守卫稷下学宫以防变……“校尉声音渐颤,“又留一锦袋,内藏鲁哀公亲笔诏书副本及公子壬血书印玺封泥……“ 殿内骤然静如深潭。檐外一枝老梅枝桠颤动,数片冻叶坠落砸在铜兽首鼎耳上,发出清脆一响。田常缓缓放下茶盏,那青铜蝉小印在烛火映照下泛起诡异光泽。三十七年的等待,祖父田乞临终前的叮咛,父亲田盤的血仇,兄长田乞的尸骨未寒,如今终要在这盘棋局的收官处落下最后一子。 “传令下去。“他起身整衣,袖中帛书被风掀起一角露出朱砂印痕,“鲍氏门客家兵若有异动,格杀勿论。另遣人速往鲁境,就说我田常念故主之恩,愿以十万石粟米换取鲁侯平安归国。“ 殿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如千军万马踏碎晨曦。田常负手走向殿门时,朝阳恰从临淄城东山头跃出,将他颀长身影投在青石地面上,恍若一柄即将出鞘的青铜利剑。 卯时末刻,田氏府邸正堂。 香案上摆着鲍牧尸身,面色青紫绳痕深陷如沟壑。田常跪于灵前,亲手点燃三炷沉香,袅袅青烟中隐约可见那张写满不甘的脸庞。身后站着鲍氏族中老幼百余人,皆面色如土噤若寒蝉。 “鲍公虽有不轨之心,然终究是齐室肱骨。“田常起身转身,袍袖扫过案几上那封血书,“今日之事,田常心中有数,不劳诸君多虑。“ 他这话音刚落,堂外忽传来一声凄厉尖笑:“好一个心中有数!“却是鲍牧之妻鲍夫人踉跄冲入,披头散发面容扭曲如厉鬼,“我夫君尸骨未寒,尔等便来收尸夺产!田常啊田常,你祖父田乞初入齐境时不过一介莒国流民,如今却要踩着我鲍氏满门荣登君位!“ 话音未落,她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把青铜匕首,寒光一闪便向田常胸口刺去。田常反应极快,侧身避过时衣襟被划破一道口子,匕首深深刺入身后檀木柱中嗡嗡作响。 “拿下!“田常冷声喝道。 数名甲士一拥而上,将鲍夫人按倒在地。她兀自挣扎嘶吼:“你们这些乱臣贼子!天理昭昭报应不爽!鲍氏世代忠良,岂容你们践踏!“ 田常缓缓拔出匕首,刀刃上还沾着些许血迹。他凝视着那张扭曲的脸庞,忽然叹了口气:“鲍夫人,你可知你夫君临终前最后的心愿是什么?“ 鲍夫人愣了一下,随即怒目而视:“妖言惑众!“ “他说……“田常将匕首轻轻放在案几上,“他说希望齐国能有一位真正贤明的君主,能带领这方土地上的百姓安居乐业。而田某……愿意承担这份责任。“ 殿内鸦雀无声。鲍夫人瞪大眼睛看着他,似乎不相信这些话会从一个篡权者口中说出。田常继续说道:“鲍公之死,田某深感痛惜。但乱世之中,各为其主本无可厚非。田某只希望,诸位鲍氏子弟能以大局为重,莫要让先祖在天之灵不安。“ 说罢,他转身离去,只留下满堂惊愕的鲍氏族人。走出殿门时,朝阳正好洒在他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要延伸到这临淄城的每一个角落。 申时将至,稷下学宫外忽然尘土飞扬。 一队队黑甲骑兵如潮水般涌入这座齐国最高学府,马蹄踏碎了千年来的琅琅书声。学宫祭酒公孙龙惊慌失措地迎出门外,却见田常已站在车驾之上,身后跟着数百名手持简牍的文士。 “田…田大人何故兴师至此?“公孙龙颤声问道。 田常缓缓走下马车,手中捧着一卷竹简:“公孙先生,田某此来并非兴师问罪,而是要与稷下诸贤共商国是。“ 他展开竹简,其上赫然写着《田氏新政十三条》:“田某欲废除井田旧制,推行均田新法;欲减轻赋税徭役,让百姓休养生息;欲广开言路,使贤才得以进用……“ 此言一出,学宫内外顿时哗然。有老儒摇头叹息:“乱臣贼子,竟也懂得礼贤下士!“ 但也有年轻学子眼前一亮,忍不住问道:“田大人所言,当真能实现?“ 田常看向那名学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能否实现,要看诸位是否愿意与田某一同努力。“ 他这话音刚落,学宫内忽然走出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是著名辩士惠施。惠施朗声道:“田大人既然有如此雄心壮志,不知能否回答老夫一个问题?“ “先生请讲。“ “请问,是白马非马乎?“ 田常微微一笑:“白马是马,亦非马。盖因天下万物皆有其本质,亦有其表象。田某今日之举,或许世人谓之篡逆,然其本质乃为拯救苍生于水火。正如今日之马,虽名曰白马,然其本质仍为马也。“ 惠施闻言抚掌而笑:“善哉!善哉!老夫愿助田大人一臂之力!“ 有了惠施带头,稷下学宫中顿时有数十名学者表示愿意合作。田常大喜,当即在学宫中设宴款待诸贤,宾主尽欢。 酉时末刻,齐国西部急报传来:吴军前锋已抵达临淄城外三十里处,统领正是昔日阖闾旧部伍子胥之侄伍延。更令人震惊的是,鲁国竟然也派出了援军,由季孙氏家主季康子亲自率领,意图趁乱夺回失地。 政事堂内气氛凝重如铁。田常看着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军报,忽然笑了:“来得好!“ “大人何出此言?“一旁的谋士田肸疑惑问道。 田常站起身来,走到殿门处眺望远方:“诸位可知,为何田某祖父田乞初入齐境时,能够得到公室重用?“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回答。田常继续说道:“盖因当时齐景公年老昏聩,内有诸公子争位,外有戎狄侵扰。田乞以其智谋,帮助景公平定内乱,抵御外敌,自然得到重用。今日之局势,与当年何其相似?“ 他转身面向众人,眼中闪烁着炽热的光芒:“如今齐国君弱臣强,外有吴鲁联军虎视眈眈,内有旧贵族蠢蠢欲动。田某若能在此危局中力挽狂澜,巩固齐国社稷,试问天下谁敢不服?“ 这番话如醍醐灌顶,让在场众人都豁然开朗。田肸恍然大悟:“大人的意思是……“ “借外寇以固内权,假征伐以聚人心!“田常一语道破天机,“田某不仅要击退吴鲁联军,还要在战场上建立赫赫威名,让所有人都知道,田氏才是齐国真正的中流砥柱!“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一名探子飞身下马冲入殿内:“报!吴军前锋已抵淄水西岸,距城不过十里!“ 田常挥手示意众人退下,独自站在殿中沉思。夕阳西下,将他颀长的身影投在墙面上,恍若一尊即将苏醒的青铜神祇。那枚青铜蝉小印在他掌心微微发热,仿佛在预示着什么。 夜深人静时,田常独自来到祖祠之中。祠堂内烛火摇曳,祖父田乞的画像慈祥地看着他。田常跪在蒲团上,轻声说道:“祖父,孙儿终于走到了这一步。您当年说过,代齐非一日之功,需要百年布局。如今看来,这百年光阴,田家总算没有白等。“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青铜蝉,放在祖父的灵位前:“这枚蝉印,是您留给孙儿的信物。您说,蝉者,蜕变也。今夜过后,田氏将真正蜕变,成为这片土地上新的主宰。“ 烛火忽然跳动了一下,仿佛在回应他的话语。田常起身离去时,回头看了眼那枚青铜蝉,它在烛光映照下似乎在微微颤动,恍若有生命一般。 次日清晨,临淄城门大开。 田常身披玄色战袍,腰悬青铜长剑,骑着一匹神骏非凡的乌骓马,率领三千精锐出城迎敌。城楼上,齐简公与公子壬并肩而立,目送这支出征的军队远去。 “此子…真的可信么?“公子壬低声问道。 齐简公沉默良久,才缓缓说道:“除了相信,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话音刚落,城外忽然传来一阵号角声。但见远方尘土飞扬中,一面绣着金色田字的战旗猎猎作响,如一头即将展翅高飞的雄鹰。 号角声如龙吟九霄,震得城楼上的朱瓦簌簌作响。远远望去,田氏大军阵列如林,甲胄在朝阳映照下泛起粼粼波光。那面金色田字战旗在风中狂舞,恍若一头振翅欲飞的猛禽,直扑向天际的彤云。 “田常这是要……“公子壬话音戛然而止,只见城外忽然升起一道狼烟,紧接着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浑身浴血的斥候跌跌撞撞冲到城门前,嘶声喊道:“报!吴军前锋已渡淄水,正向我军逼近!“ 话音未落,远方地平线上忽然涌现出一片黑压压的军队。吴军战旗猎猎,号角声此起彼伏,如潮水般涌向齐军阵地。为首一面大纛上绣着“伍“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田常立马于阵前,看着对面滚滚而来的敌军,忽然仰天长笑:“来得好!“ 他拔出腰间长剑,剑锋直指吴军方向:“儿郎们!今日一战,不仅关乎齐国存亡,更关乎我田氏百年基业!胜者生,败者死,诸君可敢与我共赴此战?“ “敢!“三千将士齐声呐喊,声震云霄。 就在此时,吴军阵中忽然冲出一队轻骑,为首一员大将正是伍延。他手持长戟,身披银甲,在阵前高声喝道:“田常!你弑君篡位,天理难容!今日我奉吴王之命,特来讨伐尔等乱臣贼子!“ 田常冷笑一声:“伍将军,你可知吴王夫差如今正在何处?“ 伍延一愣:“你这话是何意?“ “实话告诉你吧!“田常朗声说道,“吴王夫差早已被越王勾践所败,如今困守姑苏城中,朝不保夕!你等还在这里为他人做嫁衣裳,岂不可笑?“ 此言一出,吴军阵中顿时骚动起来。伍延脸色大变:“你…你休要胡言乱语!“ 田常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高高举起:“这是越国密使昨夜送来的书信,上面详细记录了吴国如今的窘境!伍将军若不信,大可派人回去查证!“ 伍延心中疑惑,正欲派人查看,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骚动。回头一看,原来是鲁军那边也出现了变故。 季康子策马而出,对着田常拱手道:“田大人,我鲁国此次出兵,实为收复失地。若是吴国已然败落,那我等也没必要在此地消耗兵力。不如……“ “季大人说得极是!“田常哈哈大笑,“既然如此,不如你我联手,共同对付吴军如何?“ 季康子犹豫片刻,最终点头同意。 眼看形势突变,伍延心中大急。他知道自己孤军深入,若是被齐鲁联军夹击,必败无疑。正在此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号角声。 回头望去,只见远方又有一支军队正在快速逼近。为首一面战旗上绣着“鲍“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是鲍氏的援军!“伍延大喜过望。 然而他很快就发现情况不对。那支军队虽然打着鲍氏的旗号,但阵型却十分怪异。而且为首的大将,竟然正是早已“死去“的鲍牧! “这…这怎么可能?“伍延目瞪口呆。 田常看着远处的“鲍牧“,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伍将军,你看清楚了。那人并非鲍牧,而是田某特意安排的疑兵之计。真正的鲍牧,此刻恐怕早已在黄泉路上等着诸位了。“ 话音刚落,“鲍牧“忽然摘下头盔,露出一张陌生的脸庞。伍延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中了田常的计谋。 就在此时,齐鲁联军忽然发动攻势。田常一马当先,手持长剑冲入吴军阵中,所过之处血流成河。季康子也率领鲁军从侧翼包抄,将吴军团团围住。 伍延见势不妙,急忙下令撤退。然而此时淄水水位暴涨,吴军的退路已被截断。前有大河,后有追兵,吴军顿时陷入绝境。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最终以吴军大败告终。伍延在乱军中被田常一剑斩于马下,首级被高高悬挂在临淄城头。 此战大捷,田常威名大振。齐简公在城楼上看得真切,心中既喜又忧。喜的是田常确实有大将之才,忧的是如此人物,恐怕将来难以驾驭。 战后,田常率军凯旋而归。临淄城内百姓夹道欢迎,纷纷高呼“田公万岁“。那些曾经对田氏怀有敌意的旧贵族,也不得不低下头来表示臣服。 然而田常并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回到府中后,他立即召集心腹商议下一步计划。 “今日一战,虽然大获全胜,但田某深知,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田常看着地图上标注的各国疆域,缓缓说道,“齐国内部尚不安定,外部更有强敌环伺。田某必须尽快巩固权力,同时为将来的大战做好准备。“ “大人的意思是?“田肸问道。 田常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印章,正是那枚刻着巨蝉的印信:“田某打算正式接管齐国政务,成为实际上的国君。当然,名义上还是要尊奉公室,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此举甚妙!“惠施抚掌赞道,“既能掌握实权,又不背负篡逆之名,实为上策。“ 商议已定,田常立即开始行动。他先是假借齐简公的名义,发布了一系列政令,将朝中要职全部安插上自己的人马。接着又以犒赏三军为名,大肆封赏有功将士,收买了大批人心。 与此同时,他还派人四处宣扬吴军战败的消息,并夸大其词地说吴王夫差已经战死沙场。这样一来,不仅震慑了其他诸侯国,也让齐国百姓更加信服田氏的能力。 数月之后,齐国政局逐渐稳定。田常虽然还没有正式称君,但实际上已经掌握了齐国的全部权力。齐简公和公子壬虽然名义上还是国君,但早已成了傀儡,整日躲在宫中不敢露面。 就在田常志得意满之时,忽然收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越王勾践派遣使者前来齐国,希望能够与田氏结盟,共同对付吴国残余势力。 这个消息让田常既喜又忧。喜的是越国的示好,意味着田氏在国际上得到了认可;忧的是越国的野心,恐怕比吴国更加可怕。 夜深人静时,田常独自站在书房中,凝视着墙上那幅《天下山河图》。图中各国疆域犬牙交错,暗流涌动。他知道,自己虽然暂时稳住了齐国的局面,但在这乱世之中,想要真正立于不败之地,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忽然,他想起了祖父田乞临终前的那句话:“田氏代齐,非一日之功,需百年布局。“如今看来,这百年棋局,田家已经走到了最关键的一步。 窗外月色如水,洒在那枚青铜蝉印上,泛起幽幽光泽。田常轻抚着这枚传家之宝,心中默念道:“祖父,孙儿不会辜负您的期望。田氏的辉煌,就在眼前……“ 此时的临淄城中,万家灯火通明,百姓们正在庆祝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然而没有人知道,在这座繁华都市的深处,一个更大的棋局正在悄然展开。而田常,就是这场棋局的执子人。 他要代齐,他要称霸,他要在这个乱世中书写田氏的传奇。 而这,只是春秋战国大幕拉开前的一个序曲…… 生存法则:代国者借风雨移山海而无声。当斗量替代成无字之令,镌鼎者喉中的血沫便被煮进新炊的羹汤里;千秋礼乐的崩裂之韵,原是万民椎骨为量新粟击筑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