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猎体 · 第1章幸存者的特权

　　2077年，新沧城，下城区。　　天空不存在。　　陈锋抬头，视线撞上的不是苍穹，而是一层厚重的、永不熄灭的全息天幕。巨大的虚拟女郎正涂着鲜红的唇膏，在那层遮天蔽日的屏障上反复咀嚼着一种名为“快乐”的合成饮料，粉色的唾液顺着虚拟的嘴角流下，化作黏腻的酸雨，滴落在贫民窟生锈的铁皮屋顶上。　　“饿……” 　　陈锋蜷缩在两平米的隔间里，胃袋像是有只生锈的齿轮在反复碾磨。他下意识按了按右腹部，那里传来熟悉的钝痛。乙肝，这该死的病像一枚烙印，早早地判了他死刑。　　在这个连义体都能按斤两买卖的年代，他进不了正规工厂，甚至连去黑市码头扛大包都会被嫌弃“体能不稳定”。他只能像个阴沟里的老鼠，靠疏通下水道、翻新二手的劣质零件苟活。　　“滋——滋——” 　　巷口那块满是噪点的巨型电子屏突然爆闪，原本浑浊的屏幕瞬间被猩红的大字占据，刺耳的合成音像锥子一样钻进每个人的耳膜：　　【本周福利投放开始。感谢巨头庇佑，人机共生。】　　“来了！空投来了！是吃的！” 　　死寂的贫民窟瞬间炸了锅。原本瘫倒在垃圾堆里的流民们，仿佛被通了高压电的尸体，猛地从泥泞中弹起。无数双浑浊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天空——漆黑的夜空中，几台庞大的货运无人机张开腹舱，像巨大的秃鹫盘旋而下。　　陈锋也动了。他不动就会死。　　他顺手抄起那把满是油污的螺丝刀，跌跌撞撞冲进雨幕。但他太虚弱了，长期的营养不良加上那个拖累身体的病，让他像个枯树枝。刚冲到巷口，就被一个装了廉价液压臂的大汉随意一撞。　　“滚开！病鬼！” 　　陈锋像个破布袋一样飞了出去，重重砸在污水坑里。但他根本顾不上疼，因为看见那一箱箱印着“高能蛋白块”的物资正在抛洒。　　那是命。　　他手脚并用爬向滚落到脚边的一盒物资，手指刚触碰到包装盒，一只沉重的军用皮靴就狠狠踩在了他的手背上。　　“嗷——！” 　　骨裂的剧痛让陈锋惨叫出声。　　“想吃？”一个装了半张金属下颚的混混蹲下身，义眼里的红光在雨夜中闪烁，“这地上的东西，你也配？” 　　混混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弹出的合金利爪在霓虹灯下泛着寒光，直指陈锋的喉咙。　　冰冷的触感刺破皮肤，鲜血顺着脖颈流下。　　这就是底层。死个人比死只老鼠还平常。　　陈锋绝望地闭上眼，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利爪即将刺破气管的震动。　　然而，预想中的死亡并没有降临。　　“警告。检测到过激行为。违反《底层生存管理法》第23条。” 　　一道冰冷的机械音从半空炸响，紧接着是一道刺眼的蓝光。　　“滋啦——！” 　　那个混混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那条原本强壮的机械义臂瞬间冒出黑烟，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软软地垂了下去。紧接着，一台漆黑的治安无人机悬停在陈锋头顶，独眼般的镜头冷漠地扫视着全场。　　“警告。不可损伤储备资源。物资需平分。”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陈锋大口喘着粗气，死里逃生的后怕让他浑身发抖。　　趁着周围人被震慑住的空档，陈锋一把抓起那盒被踩扁的蛋白块，连滚带爬地钻进了旁边的下水道井盖。　　黑暗潮湿的管道里，恶臭扑鼻。陈锋靠在长满青苔的墙壁上，颤抖着手撕开包装，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　　干涩、像嚼蜡一样的口感，但这是食物。　　就在他刚吃了几口，缓解了那种濒死的饥饿感时，头顶的井盖突然被敲响了。　　“陈锋！你在下面吗？是你吗锋哥？” 　　这声音…… 　　陈锋愣了一下，立刻推开井盖爬了出去。　　雨幕中，站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阿豪？”陈锋瞪大了眼睛。　　那是和他一起在孤儿院长大的死党，阿豪。但眼前的阿豪，让陈锋有些认不出来了。　　才三天没见，阿豪像是脱胎换骨了一样。身上那件破烂的纤维外套不见了，换上了一件虽然不是顶级但干净整洁的防雨风衣。最让陈锋震惊的是，阿豪的左臂——那只原本干枯瘦弱的手臂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崭新的、泛着银灰色光泽的机械义手。　　作为常年跟破烂机械打交道的维修师，陈锋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　　那不是市面上常见的民用型。那只义手的表面处理工艺极其细腻，指关节的咬合结构精密得不像是为了搬运重物，反而更像是……为了某种高精度的操作。而且，那个接口的位置，隐隐透着一股还没散去的、属于高端实验室特有的消毒水味。　　这东西，绝对不是那种普通的维修店能随便装给学徒的。　　“阿豪，你……你发财了？”陈锋的声音有些发涩。　　阿豪一把拉住陈锋，脸上洋溢着陈锋从未见过的兴奋光彩：“锋哥！我有工作了！真的是天大的运气！” 　　“运气？” 　　“是真的！我去‘天启维修店’应聘了！”阿豪激动地挥舞着那只新机械手，发出的关节咬合声清脆悦耳，“老板看了我的体检报告，说我的各项指标……特别是神经适配度，简直是为他们店量身定做的！直接录用了！” 　　天启维修店，那是专门给中层以上人士做高端义体维护的地方，怎么会来贫民窟招人？　　“老板人太好了，不仅预支了工资，还免费给我装了这只新手臂！”阿豪把一个还温热的食盒塞进陈锋怀里，“快吃，这是真正的合成肉！我在上层区买的！” 　　陈锋抱着那盒肉，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但他却觉得有些不真实。　　“神经适配度……”陈锋喃喃道，“修个义体，还要看神经适配度吗？” 　　“当然啦！”阿豪理所当然地说道，但眼神却稍微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些不想多说，“老板说，那是高端技术。哎呀锋哥你不懂，反正我以后是个正经人了！” 　　阿豪越说越兴奋，那种对未来充满希望的眼神刺痛了陈锋。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命运吧。在这个疯狂的时代，真的有人能一步登天也不是没可能。　　“好，谢谢你了阿豪。”陈锋挤出一个笑容，大口吃起来，“你快回去吧，别让老板等急了。” 　　“行！我先走了！锋哥你等我消息！” 　　阿豪朝陈锋挥挥手，转身跑进了雨幕中。　　陈锋站在原地，看着阿豪离去的背影。那只新换的机械手臂在路灯下划出一道银光，动作流畅得有些……不自然。就像这手臂不是长在他身上，而是他在牵引着某种精密的仪器。　　雨越下越大。　　头顶那块巨大的全息广告屏还在不知疲倦地播放着“感谢巨头庇佑”，红蓝交错的光影把贫民窟照得像光怪陆离的舞台。　　突然，一直悬停在高空的巡逻无人机动了。　　它没有理会周围还在争抢残羹冷炙的人群，也没有理会角落里的斗殴。它无声地调整了旋翼，冰冷的镜头缓缓转动，最终锁定在阿豪消失的那个巷口。　　没有红光，没有警报，只有那一束幽幽的扫描光束，像是一条看不见的绳索，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陈锋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暗处窥视着这一切。他下意识地抓紧了手里的空饭盒，望着那片吞噬了阿豪身影的黑暗，心里那股莫名的不安，愈发浓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