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坐在车上,付璟心思很乱。 季启铭心思深沉,把所有人玩弄于鼓掌。最后竟会干出这么件蠢事。 失忆本来就是概率问题。那天从季家书房落下,他们没受伤已是万幸。这会儿这人反倒主动求死? 就算没死,待会儿脑袋没摔坏,反倒四肢折了再也动不了怎么办? 不。 付璟觉得季启铭现在脑子根本已经坏了。 否则正常人压根不会想出这种极端的做法。 他看着车速,问老吕:“能不能再快点?” 老吕无言,进一步踩下油门。 少顷开口:“付璟先生,我其实没想到您能答应我。我以为您对家主避之不及,会把我赶出去。” “……” 付璟移开视线,“我可没那么冷血,好歹一条人命。” 老吕:“是吗。” 付璟皱了皱眉,看见玻璃车窗倒映自己的影子。就连他自己也看得出来,神色无比焦急。 或许是自己逼的。 因为他对季启铭说的那些话,以至于对方产生了误解。 以为只要消除掉属于“季启铭”的那一部分,自己就能回心转意。 并非如此。 他只是不想看见那人这么装模作样。明明记得一切,却要伪装成毫无记忆的付铭。 压抑本x_ing,扼杀本我。 而到了这一步,季启铭终究是准备杀掉“季启铭”了。 . 抵达目的地,是上回爱德华被绑架的废弃高楼。的确符合所有条件。 高楼层,四面都是植被,人迹罕至。 自下上望一片漆黑,看不出哪里有人。 付璟迟疑:“季启铭是在这里吗。” 如果浪费了时间,他们很可能会错过时机。 老吕摇头:“我也不清楚。” 眼下只能试试了。 付璟走进大楼。 高度合适的楼层位于三楼。为以防万一,老吕从低层开始找,付璟则直接上到三楼。 不同于上回,这次周围很安静,听不见一点儿声响。 由于担心季启铭发现自己后直接跳下去,付璟没敢直接喊名字。挨个隔间搜了过去。 ……不在这里。 南面的隔间都转完了,也没找见人。付璟心下愈沉,去了另一边。 刚走进去,就见一道颀长的身影映入眼帘。 那人立于窗户边缘。由于没有窗面,迎面吹来猎猎冷风,漆色发丝略显凌乱。天际圆月悬挂,一片清明。 这副场景,仿佛与梦中发生的那一幕重叠。 付璟一怔,没有出声。小心翼翼靠近。 “你来了。” 不想,却听见对方开口。 那人侧头看来,鼻梁高挺。肤色在月光下愈显白皙,双眸微弯。 “我等你很久了。” 第五十章 付璟一愣。 季启铭知道他今天会来?还是说,刚才只是老吕跟他演了一场戏? 他不敢刺激对方,只道:“你、你先过来,咱们好好聊聊。” 这四周都是混凝土,天花板偶尔落些灰尘。墙面开了数个大洞通向外侧。 他真担心对方不小心跨错一步,就会这么直直摔下去。 然而季启铭没有动,重新望向外侧。 “这里其实也不算完全相似。土壤硬度太高,植被也不够丰富。不过,聊胜于无。” 这微小的差距就可能带来截然不同的结果。 付璟咬牙:“你别说这些了,快过来。” “璟哥哥,可以高兴一点儿,” 季启铭再次回头,“你马上就能见到那个人。” 眼底一片漆黑。哪怕是再亮的光,也无法映入这抹黑暗。 付璟心下发寒:“我不需要!” 季启铭:“你不是一直想见他吗。” “我考虑了很久。既然这么多方法都不起用。那么唯一的办法,就只有把那个人找回来。” “璟哥哥,”他眉眼带笑,“你喜欢‘他’吧?” 把“付铭”称为那个人,称为“他”。 这副口吻,就好像是把这一人格生生剥离了出去。与季启铭本人无关。 不。 付璟拳心攥紧。 是自己。 是因为他一直在说:自己喜欢付铭、你不是他、无论怎么装你也不可能成为付铭。 明明最先把季启铭和付铭剥离开的,是他自己。 当时说这话的时候,他是希望对方放过他,各自安好。更深层次的缘由,或许也是为了说给自己听。 彻底放下季启铭,开启崭新的人生。 他没打算逼对方走到这种地步。 而看见季启铭这副模样,仿佛心脏揪在了一起。 很疼。 “如果死了怎么办。”付璟追问,“就为了这么微不足道的理由,你想要自杀吗。” 季启铭轻描淡写:“如果能让你记住我一辈子,倒也不错。” 付璟:“季启铭!” “别这么生气。”他轻笑一声,“这个高度死不了的。” “受伤也不行!” 付璟音量之大,几乎要把整栋楼震上两震。 季启铭一顿。 付璟觉得嗓子有些喊破了。由于过于愤懑、难过、再加上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一时间全挤在了胸口。 他喘不过气,上前一步:“你别乱来,跟我回去。” 他想干脆一个箭步上前把人给拉回来。又怕动作太突然,害得季启铭失足跌下。 只好一步步缩短距离。 “不管你想说什么,回去以后我都听你说。别跳下去。” 季启铭漆色眼瞳静静瞧着他,没再开口。 付璟紧盯着前方,寸步挪动。 五米。 “天太晚了。你是不是还没吃饭,回去以后,我做饭给你吃吧。” 四米。 “还、还有,我保证不会再对你说那些话了。” 到了仅剩大约两米的距离。 两人影子落在地面上。由于光线太暗,似有若无。 季启铭视线垂下,落在j_iao融的影子上:“这也是演戏吗。” 付璟一愣。 而不待他回答,季启铭又重新抬起了眼。 “算了。” 他笑道,“无论如何,我很高兴你关心我。” 心中那浓烈的不安情绪愈加汹涌。 付璟已经不打算等了,三步并作两步往前。 季启铭后退一步。 “季启铭!” 付璟猛地扑过去。 一切与梦境重重合。 黑发黑眼的青年当着他的面向下坠。 发丝飞扬,衣衫鼓动。冷风烈烈,巨大的圆轮挂于天际,映照而下。 梦里他尝试去抓,却只碰到衣角。眼睁睁看着人融入黑暗,再也不见踪影。 然而这次——! 付璟目呲欲裂。 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眼底只充斥着那道往下坠落的黑影。 他几乎半截身子都被带着滑出,只剩下半身攀住地面。一只手牢牢扣住窗沿,另一只手下探,死命抓住对方下落的手臂。 他力气并不算大。 抓住人的一刻,只觉无比强大的拉力袭来。 仿佛黑暗中伸出无数干枯的手,要将他拖入深渊。 付璟咬紧牙,浑身肌r_ou_绷紧。 底下人仰头,发丝凌乱挡住了眉眼,看不清神色。 他本想说点儿什么。 可眼下光是抓人就用尽了全身力气,根本无暇开口。 手臂一道道青筋爆出。 他几乎是爆发了所有潜能,却还是止不住身体一寸寸下滑。 地面的树木丛林映入眼帘,付璟不觉视线模糊。似乎是汗水滴落,沾上了睫毛。 他恍惚觉得这是一个闭环。 一切事件的起因,都源于他拉着季启铭坠楼。而现在,总算是一报还一报了。 蛇咬住尾巴。 Game Over。 就在付璟以为自己要被带着一起落下去时,忽然一只手攀上旁边窗沿。 拉扯他的力道小了不少。短暂的怔神后,他很快反应过来,拖着人往上边拽。终于把人一寸寸拉了回来。 手臂几乎快要废掉。 他撑坐在地,气喘吁吁。 季启铭在他身前,低着头。由于刘海遮挡的缘故,看不太清表情。 最后大概是生出了求生意志。季启铭终于配合了他。 但就算如此,付璟心中的气也一点儿没消。他都退了那么多步,答应再给两人一个和解的机会。 这人竟然还是跳了!? 他想要像电视剧里一样威风凛凛抓住季启铭,质问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当手抬起时,由于过于无力,竟只是微弱扯住了衣领。 付璟的手还在颤抖。 “够了吗,这么闹一通。” “就那样摔下去,说不定咱俩明天就得登报,说是私斗不幸坠楼。”他语带嘲讽,“我可不想死那么难看。” 良久,季启铭开口:“你不应该下来。” “那你是要我见死不救,眼睁睁看你作死?!” 安全以后,付璟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愤懑,“你既然在等我,就是故意想让我看见吧!为了报复我,让我背负一辈子心理y-in影?!” 季启铭身体一僵:“……不是。” 付璟:“怎么不是。还装模作样让老吕来找我,说你要自杀。这明明就是你自己安排的!” 季启铭终于抬起头,单手覆上付璟手腕。眼眸光自刘海间隙投来,带着些慌乱。 “我没有让他去找你。但我确实在想……你或许会来。” 扣住手腕的五指愈紧。 “我想第一个看见你。” 付璟哑然。 这是所谓的雏鸟情节理论?季启铭是真觉得这种无谋的计划能够顺利? ……不。 或许只是走投无路。 当试过所有手段都不起效果。季启铭想到的最后一个方法,便是杀死“自己”。忘记属于“季启铭”的黑暗,重塑人格。 聪明人往往会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变得愚笨。 怒火逐渐平息,随之涌来的是酸楚。 揪住对方衣领的手不觉松开。 恢复记忆以后,他还是第一次看这位年轻的家主如此狼狈。 从不会在他人面前表露情绪。原来这种人,也会有慌乱紧张的时候? 实在是……太逊了。 他实在不想看见季启铭这副模样。就跟当初的自己一般。 “我不想这样……” 付璟竭力稳住语气。 “你这么做,我很难受。” “我确实说过那些话。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让你变回‘付铭’……”他摇摇头,“你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 如果季启铭能在一个健全、yá-ng光的家庭长大,没有遭受过虐待,学会爱人,恐怕就会是付铭的模样。 现在的季启铭,不过是心思更加内敛深沉,更加心狠手辣。世间皆有因果,仅仅是因果循环。 季启铭看着付璟:“你说过,我不是他。” “因为我很怕你!你这么追过来,我必须得找个理由让你放弃。”付璟手撑住额头。 “我也得告诉自己,必须远离你。因为‘季启铭’很危险!接近你只会有不好的结果,不能重蹈覆辙!” 他说了一连串,最后声音低下:“但我发现我错了。” 如果他对季启铭仅剩害怕与敬而远之,为什么会动摇,为什么会在意,为什么不顾一切地救人。 因为他注意到了,看见季启铭难过,他并不会觉得畅快;意识到对方可能出事,更是惶恐不安。 这种感情,区别于对爱德华或是别人的担忧,更加深入骨髓。 甚至那天爱德华被绑架的时候,他的更多心思也是放在季启铭身上。 他并不像自己所说的那样,彻底放下了季启铭。 付璟抬眼看过去。手不由自主探向前方,抚上眼前人脸颊。 那人貌似怔住。 “别再做这种傻事了。”他语气带上一丝鼻音,“我真的会哭。” 季启铭许久没有动作,仅是怔望着这边。 接着,抓住付璟的五指不由松开,缓缓收回。像是要确认一般,贴上了脸颊上的那只手。 指腹扫过指甲盖,继而收拢。c-h-ā入指缝。 感受到了确切的温度。 然后猛一用力,一把将付璟横拉过来,拽入怀中。 付璟鼻头撞上季启铭肩膀,鼻间闻见熟悉的气息。周身涌来冰冷的温度,紧紧环抱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