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是满月。 圆得像一枚银盘,高高挂在江南小镇的夜空上,洒下清辉,洒在青石板路上,洒在小桥流水上,洒在茶馆的屋檐上,也洒在两个人的身上。 肖乐和慕容疏月。 他们坐在茶馆二楼的露台上,对着一张方桌,桌上摆着一壶茶,两个茶杯。茶是龙井,新采的,泡出来的水色清绿,香气扑鼻。但两个人都没动。 因为他们在看月亮。 看了很久。 从月上柳梢头,看到月正当空。 从沉默,到更深的沉默。 茶馆已经打烊了,伙计们都去睡了。整条街都安静了,只有远处的更夫,偶尔敲一下梆子,声音在夜色中回荡,渐渐消散。 像往事,像记忆,像所有抓不住的东西。 终于,慕容疏月开口了。 “明天,我就要回慕容家了。”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肖乐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你爹催你了?”他问。 “嗯。”慕容疏月点头,“来了三封信。说家族大会要开了,我必须回去。说……我的婚事,也该定了。” 肖乐沉默。 他知道这一天会来。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三个月了。 从祁连山出来,到江南,到这座小镇,到这家茶馆开张,已经三个月了。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足够让很多事情改变。 比如慕容疏月手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虽然留下了一道疤,但不影响握剑。 比如肖乐心里的伤,也淡了很多,虽然想起沈棠时还会痛,但至少能睡着了。 比如这家茶馆,生意不错。虽然不大,但干净,雅致,茶好,点心也好。镇上的人都喜欢来,尤其是那些说书的、唱曲的、走江湖的,都喜欢在这里歇脚,喝杯茶,讲讲故事。 日子,好像真的平静下来了。 像沈棠梦想的那样。 但慕容疏月,终究是慕容疏月。 是慕容家的二小姐,是江湖上闻名的“避月剑”。 她不属于这里。 她属于江湖,属于家族,属于那些繁华的、喧嚣的、但也束缚她的地方。 “你……什么时候走?”肖乐问。 “后天一早。”慕容疏月说,“我爹派了人来接,已经在路上了。” 肖乐点头。 又沉默。 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但离得很远。 像两条平行线,永远相交不了。 “肖乐,”慕容疏月忽然说,“如果我……不回去呢?” 肖乐抬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月亮,亮得像星星,亮得像……沈棠最后看他的眼神。 “不回去?”他问,“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慕容疏月深吸一口气,“我放弃慕容家的一切。家主之位,家族荣誉,锦衣玉食,还有……那桩婚事。我都不娶了。我就留在这里,和你一起,开茶馆,过日子。” 她说得很慢,但很坚定。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肖乐心上。 也钉在她自己心上。 因为这是她想了三个月,终于想清楚的决定。 三个月前,在祁连山,她为肖乐挡刀时,没想那么多。 只是本能地,想保护他。 就像他保护沈棠一样。 但三个月来,看着他在茶馆里忙碌,看着他对着沈棠的牌位发呆,看着他偶尔露出的、少有的笑容,她渐渐明白了—— 她喜欢这个男人。 不是江湖上的那种喜欢,不是侠女对侠客的那种欣赏。 是女人对男人的那种喜欢。 是想陪在他身边,想看他笑,想让他不那么孤独的那种喜欢。 是……爱。 所以,她决定说出来。 不管结果如何。 肖乐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月亮都好像移动了一寸。 久到茶都凉了。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慕容姑娘,”他说,“谢谢你的好意。但是……不行。” 慕容疏月的心,猛地一沉。 “为什么?”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因为,”肖乐缓缓说,“你是江湖月,我是风雪客。” 慕容疏月愣住了。 “江湖月,”肖乐继续说,“高高在上,清冷明亮,照亮整个江湖。多少人仰望你,多少人羡慕你,多少人……想成为你。你是慕容疏月,是‘避月剑’,是江南慕容家的二小姐。这是你的命,也是你的荣耀。” 他顿了顿,看着月亮:“而我,只是风雪客。一个从北边来的,脸上有疤,心里也有疤的,在江湖里打滚、挣扎、差点死掉的人。我的命里,只有风雪,没有明月。” “我不在乎!”慕容疏月说,“什么江湖月,什么风雪客,我都不在乎!我只想……” “可我在乎。”肖乐打断她,“慕容姑娘,你为我挡刀,救我的命,陪我来江南,帮我开茶馆。这些恩情,我一辈子都还不清。但我不能……不能因为感恩,就耽误你。” “不是感恩!”慕容疏月的声音大了些,“是……” “是什么?”肖乐看着她,“是同情?是可怜?还是……别的什么?” 慕容疏月咬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慕容姑娘,”肖乐的声音软了下来,“你是个好姑娘。聪明,善良,勇敢,剑法好,长得也好看。你值得更好的人,更好的生活。而不是……留在这个小镇,陪着一个心里装着死人、脸上带着伤疤、除了杀人什么都不会的男人,开一家小茶馆,过平淡无奇的日子。” “那是沈姑娘的梦想!”慕容疏月说,“你答应过她的!” “是,我答应过她。”肖乐点头,“所以我在这里。但这是我和她的事,不该连累你。” “我愿意被连累!” “但我不愿意。” 肖乐站起身,走到栏杆边,背对着她,看着远处的月亮。 月光洒在他背上,照出他瘦削但挺拔的轮廓。 像一把刀,孤独,但锋利。 “慕容姑娘,”他说,“你知道吗?这三个月,是我这辈子最平静的三个月。不用杀人,不用逃命,不用提心吊胆。每天就是泡茶,扫地,听客人讲故事。晚上,看看月亮,想想沈棠,想想从前。虽然还是会痛,但至少……安静。” 他转过身,看着她:“但这平静,是用很多人的命换来的。沈棠的,江云澈的,崔鼎的,魏忠的,还有那些死在鬼哭峡、死在忘川谷的人。他们的血,铺成了我脚下的路。所以,我注定走不远,也配不上……太干净的东西。” 慕容疏月的眼泪,流下来了。 “你不是……”她哽咽道,“你不是不干净……” “我是。”肖乐说,“我手上沾的血,比你见过的血都多。我杀的人,比你认识的人都多。我是个刽子手,是个亡命徒,是个……该下地狱的人。能活着,能在这里开茶馆,已经是老天开恩了。我不能……再拖一个人下水。” 他走回桌边,坐下,倒了一杯茶,推给慕容疏月。 “慕容姑娘,喝了这杯茶,就当我们……告别了。明天,你收拾东西,后天,跟你家的人回去。做你的慕容二小姐,做你的‘避月剑’。嫁个门当户对的人,生几个孩子,过富贵安稳的日子。这才是你该有的生活。” 慕容疏月看着那杯茶,看了很久。 然后,她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茶是凉的,苦的。 像她的心。 “肖乐,”她说,“这是你的真心话吗?” 肖乐沉默了一下,然后点头:“是。” “好。”慕容疏月放下杯子,站起身,“那我走了。你……保重。” 她转身,朝楼梯走去。 脚步很快,很稳。 但肖乐看见,她的肩膀在抖。 她在哭。 无声地哭。 像月亮被云遮住,像星星掉进水里,像所有美丽但悲伤的东西。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直到她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下,直到茶馆的门打开又关上,直到……街上彻底安静了。 然后,他才端起自己的那杯茶,喝了一口。 茶也是凉的,苦的。 像他的人生。 他抬头,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但离他很远。 永远那么远。 就像有些人,有些事,有些……梦。 可望,不可及。 他笑了笑,笑得很凄凉。 然后,又倒了一杯茶。 慢慢喝。 慢慢等。 等天亮。 等新的一天。 等……没有慕容疏月的日子。 月光下,茶馆的招牌在风中轻轻摇晃。 招牌上,写着三个字: “棠乐居”。 棠,是沈棠的棠。 乐,是肖乐的乐。 这是他们的茶馆。 他们的梦。 但现在,只剩他一个人了。 守着这个梦,守着这家茶馆,守着……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像守着一座坟。 坟里,埋着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