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水残云录

第三十一章 挚友成死敌

  天亮了。   晨光从东方的山脊线缓缓爬升,先是鱼肚白,然后是橘红,最后是金灿灿的一片,照亮了整个山谷。露珠在草叶上闪闪发光,像无数颗钻石。鸟叫声此起彼伏,清脆悦耳,像在庆祝新的一天。   但山谷里的四个人,没有心情欣赏这些。   他们太累了,太伤了,太痛了。   肖乐抱着沈棠,靠在一棵松树下。沈棠的腿已经简单包扎过,用树枝固定,但血还是渗出来,染红了布条。她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睛紧闭,呼吸微弱。   慕容疏月坐在旁边,低着头,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那些翻开的指甲,那些破裂的皮肉,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都在提醒她——沈棠是为了救她才变成这样的。   江云澈靠在一块石头上,胸口剧烈起伏。他的伤本来就没好,昨晚又奔波了一夜,现在几乎站不起来。但他咬着牙,没吭声。   肖乐看着他,又看看沈棠,再看看慕容疏月。   四个人,三个重伤。   只有他,还能动。   但他也快到极限了。   肩膀的伤口在疼,虎口的裂伤在疼,心里也在疼。   为沈棠疼,为慕容疏月疼,为江云澈疼,也为自己疼。   江湖,怎么就这么难?   他只是想保护身边的人,只是想活下去,只是想……有点温暖。   可每一次,都伤痕累累。   每一次,都差点失去。   “肖乐……”沈棠忽然睁开眼睛,声音很轻。   “我在。”肖乐握紧她的手。   “我们……能活着出去吗?”   “能。”肖乐说,“一定能。”   “那就好……”沈棠笑了,笑得很虚弱,“我不想……死在这里……”   “你不会死的。”肖乐说,“我答应过你,要带你离开江湖,去江南,开个小店,过平静的生活。”   “真的吗?”   “真的。”   沈棠的眼睛亮了:“那我……我想开个茶馆。你练刀累了,可以来喝茶。慕容姑娘要是路过,也可以来喝茶。江大人……江大人要是愿意,也可以来喝茶……”   “好。”肖乐点头,“就开茶馆。”   沈棠又笑了,然后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她太累了。   肖乐看着她熟睡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也涌起一股决心。   一定要带她离开这里。   一定要让她活下去。   一定。   “肖乐,”江云澈忽然开口,“我们得找个地方休息。她们的伤,需要好好处理。”   肖乐点头:“我知道。但这附近,好像没有人家。”   “再往前走走吧。”慕容疏月说,“我记得,地图上标注过,这附近有个废弃的山神庙。也许……我们可以去那里。”   “山神庙?”肖乐皱眉,“多远?”   “不远,大概三里。”   三里。   对健康的人来说,不算远。   但对三个重伤的人来说,就是天堑。   “我背沈棠。”肖乐说,“慕容姑娘,你能走吗?”   “能。”慕容疏月咬牙站起来,但腿一软,又坐了下去。   “我扶你。”江云澈挣扎着站起来,走过去扶她。   四人互相搀扶,慢慢朝前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沈棠在肖乐背上,昏迷不醒。她的呼吸很轻,轻得像随时会断。   肖乐的心,揪得紧紧的。   他加快脚步。   必须快点到山神庙。   必须找个地方,好好给她处理伤口。   走了一里,两里,三里。   终于,看到了那个山神庙。   真的很破,墙塌了一半,屋顶漏着大洞。但至少,能遮风挡雨。   肖乐把沈棠放在庙里的草堆上,然后检查她的伤口。   伤口很深,骨头可能断了。必须尽快找大夫,否则……腿就保不住了。   “我去找大夫。”肖乐说。   “不行。”江云澈拉住他,“你现在出去,太危险。各门派的人还在附近搜寻,锦衣卫也在找你。你一旦露面,就是死路一条。”   “那怎么办?”肖乐的声音有些颤抖,“沈棠的腿……”   “我先看看。”江云澈走过去,蹲下,仔细检查沈棠的腿。   他是锦衣卫,学过一些简单的医术。   “骨头确实断了。”他皱眉,“但还好,没有碎。我可以给她接骨,但需要夹板和药。”   “我去找。”肖乐说。   “等等。”江云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这是金疮药,你先给她敷上止血。我去找夹板和草药。这附近应该就有。”   “可是你的伤……”   “死不了。”江云澈笑了笑,“而且,我对这附近比你熟。”   肖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小心点。”   “嗯。”   江云澈转身,走出山神庙。   慕容疏月坐在角落里,看着肖乐给沈棠敷药,眼神复杂。   “肖乐,”她忽然说,“你喜欢沈姑娘,对吗?”   肖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敷药:“嗯。”   “有多喜欢?”   “愿意为她死的那种喜欢。”   慕容疏月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说:“真好。”   “什么真好?”   “有人愿意为你死,真好。”慕容疏月苦笑,“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愿意为我死。就连我爹,也只在乎慕容家的荣誉,不在乎我。”   肖乐看着她,看到了她眼里的孤独和羡慕。   “慕容姑娘,”他说,“你也会遇到的。”   “也许吧。”慕容疏月摇头,“但不会是你,对吗?”   肖乐没说话。   答案,彼此都清楚。   慕容疏月又笑了,这次笑得释然:“没关系。能认识你,能和你并肩作战,我已经很满足了。至少……这证明,我慕容疏月,不是只会靠家族的废物。”   “你从来都不是废物。”肖乐说,“你是江湖上最好的女剑客之一。”   “谢谢。”慕容疏月的眼睛红了,“这句话,比任何夸奖都有用。”   两人不再说话。   庙里很安静,只有沈棠微弱的呼吸声。   肖乐敷完药,坐在沈棠身边,握着她的手。   等。   等江云澈回来。   等沈棠醒来。   等一切都好起来。   一个时辰过去了。   江云澈没回来。   两个时辰过去了。   江云澈还是没回来。   肖乐的心,开始不安。   出事了?   还是……逃了?   不,江云澈不是那种人。   但为什么这么久?   “我去看看。”肖乐站起身。   “我跟你一起去。”慕容疏月也站起来。   “你的手……”   “没事。”慕容疏月咬牙,“总比在这里干等强。”   两人走出山神庙。   外面,阳光正好。   但没有人。   没有江云澈。   只有风,只有树,只有鸟叫。   “江云澈!”肖乐喊。   没有回应。   “江大人!”慕容疏月也喊。   还是没有回应。   肖乐的心沉了下去。   他朝江云澈离开的方向走去。   走了约莫半里,看到了一个东西。   一个包袱。   江云澈的包袱。   掉在地上,散开了。   里面有一些杂物,还有一些……金银。   金元宝,银锭子,散落一地。   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肖乐愣住了。   江云澈哪里来的金银?   难道……   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难道江云澈早就找到了真正的宝藏?   难道他一直在骗他们?   难道他离开,不是为了找药,而是为了……独吞宝藏?   “肖乐……”慕容疏月的声音在颤抖,“你看那边……”   肖乐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远处,山坡上,有一个人影。   是江云澈。   他站在那儿,背对着他们,看着远方。他的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一个卷轴。   羊皮卷轴。   藏宝图。   真正的藏宝图。   原来,真正的宝藏,不在长生洞,不在鬼哭峡,而是在另一个地方。   江云澈早就知道。   但他一直没说。   一直装傻,一直演戏,一直……利用他们。   直到现在,直到所有人都重伤,直到他有机会独吞。   “江云澈!”肖乐嘶声喊道。   江云澈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没有愧疚,没有歉意,只有……冷漠。   像换了一个人。   不,不是换了。   这才是真正的他。   那个锦衣卫总旗,那个朝廷鹰犬,那个为了任务可以牺牲一切的人。   “肖乐,”他说,“你们不该跟来的。”   “为什么?”肖乐的声音在颤抖,“我们……我们是朋友……”   “朋友?”江云澈笑了,笑得很冷,“江湖上,没有朋友,只有利益。我之前帮你,是因为你有用。现在你没用了,所以……该结束了。”   “那沈棠呢?”肖乐吼道,“她把你当朋友!她那么信任你!”   “所以我才离开。”江云澈说,“否则,我会忍不住杀了她。”   肖乐握紧了刀。   手在抖。   心在抖。   整个世界,都在抖。   “你要杀我?”江云澈挑眉,“就凭你现在这个样子?”   “试试。”肖乐说。   他拔出刀。   断水刀在手,但很重。   因为心,已经碎了。   慕容疏月也拔出剑。   “江云澈,”她说,“我看错你了。”   “很多人都看错我了。”江云澈淡淡说,“包括笑弥勒,包括崔鼎,包括……你们。但没关系,赢到最后的人,是我。”   他收起卷轴,转身,朝山坡下走去。   “再见了,肖乐。如果还有机会见面,我们就是敌人了。”   他的背影,渐渐远去。   消失在树林里。   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只留下满地金银,和两颗破碎的心。   肖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刀在手,但不知道该砍向谁。   因为敌人,已经走了。   而朋友……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阳光很好。   但很冷。   冷得像冬天。   冷得像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