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是上弦月。 弯弯的,像一把银色的钩子,钩住了几片薄云,钩住了满天星斗,也钩住了人的心事。月光清清冷冷地洒在山路上,洒在树梢上,洒在两个并肩而行的人身上。 肖乐和沈棠。 他们已经离开寒潭两天了,正朝西走。肖乐说,他想去祁连山看看——不是去找宝藏,是想去看看江云澈。 “你担心他?”沈棠问。 “嗯。” “为什么?他骗了你。” “我知道。”肖乐说,“但他也帮过我。而且……他现在可能很危险。” 沈棠不说话了。 她理解肖乐的心情。虽然江云澈不是什么好人,但毕竟曾经是同伴。江湖上的人,讲究恩怨分明。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恩仇之间,往往纠缠不清,难以一刀两断。 就像她对肖乐。 有恩——他救了她两次。 有情——她爱上了他。 但也有愧——她连累了他。 恩情愧疚,混在一起,成了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只能这样,一步一步,走下去。 走到哪里,算哪里。 山路蜿蜒,像一条沉睡的蛇。两旁是密林,黑黢黢的,看不见底。偶尔有夜枭的叫声,凄厉,刺耳,像鬼哭。 沈棠有些害怕,往肖乐身边靠了靠。 肖乐感觉到了,放慢脚步,让她跟得更紧些。 “冷吗?”他问。 “不冷。”沈棠说,“就是……有点怕。” “怕什么?” “怕黑。”沈棠小声说,“小时候,我爹经常出镖,一去就是几个月。我一个人在家,晚上不敢睡,总觉得黑暗里有东西。” 肖乐沉默了一下,然后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粗糙,布满老茧,但很暖。 沈棠的心一下子安定了。 两人继续走。 月光下,影子拉得很长,时而分开,时而重叠,像两个相依为命的灵魂。 走了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空地。 空地中央,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树干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树下,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白衣,持剑而立,背对着他们,仰头看着月亮。 月光照在她身上,给她披了一层银纱。她的背影很单薄,很孤独,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是慕容疏月。 肖乐停住脚步。 沈棠也看见了,愣了一下,然后握紧了肖乐的手。 慕容疏月似乎感觉到了,缓缓转过身来。 她的脸在月光下显得很苍白,眼睛很亮,但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喜悦,也有……一丝失落。 “你果然来了。”她说。 “你知道我会来?”肖乐问。 “猜的。”慕容疏月说,“以你的性格,不会放着江云澈不管。” 肖乐没说话。 “这位是?”慕容疏月看向沈棠。 “沈棠。”肖乐说。 “沈姑娘。”慕容疏月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她的目光在两人紧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空气有些尴尬。 沈棠能感觉到,这个白衣女子对肖乐有意思。女人的直觉,很准。但她也能感觉到,肖乐对她,只有朋友之谊,没有男女之情。 这让她松了一口气,但又有些心疼慕容疏月。 同是女人,她能理解那种爱而不得的痛苦。 “慕容姑娘,”沈棠开口,打破沉默,“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我在等人。”慕容疏月说。 “等谁?” “等我七弟,慕容飞星。”慕容疏月说,“我们约好在这里会合,然后一起去祁连山。但他还没到。” 肖乐皱眉:“你们还要去找宝藏?” “嗯。”慕容疏月点头,“我爹的命令,不能违抗。” “很危险。” “我知道。”慕容疏月苦笑,“但慕容家的人,从来不怕危险。” 肖乐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我送你一程。” 慕容疏月一愣:“什么?” “祁连山路险,你一个人不安全。”肖乐说,“我送你到祁连山脚下,然后你等你的七弟,我去找江云澈。” 慕容疏月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 沈棠拉了拉肖乐的手,小声说:“那我们……” “你也一起去。”肖乐说,“把你一个人留下,我不放心。” 沈棠心里一暖,点头。 慕容疏月看着他们,眼神里的失落更深了。但她很快掩饰过去,笑了笑:“那就多谢了。” 三人重新上路。 慕容疏月走在前面,肖乐和沈棠走在后面。月光下,三个影子,两个挨得很近,一个离得很远。 像一幅画,美,但有些悲伤。 走了一段路,慕容疏月忽然开口:“肖乐,你的刀,好像不一样了。” 肖乐一愣:“哪里不一样?” “说不出来。”慕容疏月回头看他,“就是感觉……更沉了,也更稳了。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不出则已,一出必杀。” 肖乐沉默。 他知道,这是寒潭悟道的结果。 留白。 刀在鞘里,才是最强的。 “你进步了。”慕容疏月说。 “谢谢。” “不用谢。”慕容疏月转过头,继续往前走,“我只是实话实说。” 又走了一段,前方传来潺潺的水声。 是一条小溪,不宽,但水流很急。溪上有座木桥,很旧,木板已经腐朽,踩上去吱呀作响。 慕容疏月先过,走得很稳。 肖乐让沈棠先过,自己断后。 沈棠走到桥中间时,一块木板突然断裂。 “啊!”她惊叫一声,身体失去平衡,朝溪中倒去。 肖乐立刻伸手,抓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拉,把她拉回桥上。但桥太窄,两人撞在一起,肖乐脚下一滑,也朝溪中倒去。 就在这时,一道白影闪过。 慕容疏月飞身回来,左手抓住桥栏,右手抓住肖乐的肩膀,用力一带,把他拉回桥上。 动作很快,很准,一气呵成。 三人站在桥上,惊魂未定。 沈棠脸色苍白,紧紧抓着肖乐的手,手心全是汗。 慕容疏月松开手,后退一步,脸色也有些发白。 “谢谢。”肖乐说。 “不用。”慕容疏月说,“就当还你送我的人情。” 肖乐看着她,看到了她眼中的关切,也看到了她刻意保持的距离。 这个女人,骄傲,但也善良。 “继续走吧。”慕容疏月转身,先过了桥。 肖乐和沈棠跟在后面。 过了桥,是一片开阔地。月光很好,照得四周一片银白。 慕容疏月忽然停住,抬头看天。 “今晚的月亮,真美。”她轻声说。 肖乐也抬头。 月亮弯弯的,像一把银钩。旁边有一颗星星,很亮,很孤独。 疏月映孤星。 就像慕容疏月,美丽,但孤独。 “肖乐,”慕容疏月忽然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没有沈姑娘,你会不会……” 她没有说下去。 但肖乐懂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没有如果。” 慕容疏月笑了,笑得很凄凉。 “是啊,没有如果。”她说,“江湖上的人,最不该想的就是如果。因为如果从来就不存在。”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背影很单薄,很孤独,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沈棠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同情,有愧疚,也有庆幸。 庆幸自己遇到了肖乐,庆幸肖乐选择了自己。 但也为慕容疏月难过。 爱一个人,没有错。 错的是,爱错了人。 或者,爱对了人,但时间不对,地点不对,缘分不对。 就像疏月和孤星。 虽然同在一片夜空,但永远隔着无法跨越的距离。 只能遥遥相望。 相望,不相亲。 这就是命运。 残酷,但真实。 三人继续走。 月光下,影子拉得很长。 两个挨得很近,一个离得很远。 像一幅画,美,但有些悲伤。 像江湖,相遇,但注定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