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了。 东方泛起了鱼肚白,像一块浸了水的绸缎,从深灰到浅灰,再到淡淡的青。星星一颗颗隐去,像熄灭的灯。只有启明星还亮着,孤零零地挂在天边,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破庙外,肖乐扶着沈棠,站在晨风中。 风很凉,带着露水的湿气,吹在脸上,像冰冷的指尖。沈棠打了个寒颤,肖乐立刻脱下外衣,披在她肩上。 衣服还带着他的体温,暖的。 “谢谢。”沈棠低声说。 肖乐没说话。 他看着破庙,看着庙里那两具尸体,看着地上那些暗红色的血迹。血已经开始凝固,变成黑褐色,像干涸的伤口。 陈家兄弟死了。 死在他的刀下,死在他的手里。 这是第几条人命了? 他记不清了。 在五味楼,他杀过很多人。但那些都是在擂台上,公平决斗,生死有命。可这次不一样。这次,他是在救人,是在杀人。 为了救一个人,杀两个人。 值得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看见沈棠被绑在柱子上,脸上有淤青,眼里有恐惧时,他的血一下子就涌上了头。那一刻,他只有一个念头——杀了他们。 杀了所有伤害她的人。 “我们走吧。”沈棠说,声音有些颤抖,“这里……不安全。” 肖乐点头。 他扶着她,朝马走去。 马还拴在庙外的枯树上,正低头啃着干草。看见他们,抬起头,打了个响鼻。 肖乐解开缰绳,先扶沈棠上马,然后自己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他的手臂绕过她的腰,拉着缰绳,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沈棠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靠在他胸前。 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稳,很有力。 也能感觉到他身上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你杀了他们。”她轻声说。 “嗯。” “为了我。” “嗯。” 沈棠沉默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太轻了。 对不起?太假了。 她只能沉默。 马开始走,走得很慢,很稳。蹄声哒哒,敲在土路上,像心跳,像钟摆。 晨光越来越亮,路两旁的景色渐渐清晰。枯树,荒草,远处的村庄,屋顶上冒出袅袅炊烟。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对有些人来说,这一天和昨天没什么不同。 “他们为什么抓你?”肖乐忽然问。 沈棠的身体又僵了一下。 “我……”她咬了咬嘴唇,“我欠他们钱。” “多少?” “五百两。” 肖乐沉默。 五百两,不是个小数目。对普通人来说,是一辈子的积蓄。 “赌债?”他问。 “嗯。”沈棠的声音更低了,“我……我控制不住自己。每次输了,就想翻本,结果越输越多。最后……就欠了这么多。” 她说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不是委屈,是羞愧。 她恨自己,恨自己没出息,恨自己管不住手,恨自己连累了肖乐。 “对不起……”她哽咽道,“我不该连累你……” 肖乐没说话。 他只是紧了紧手臂,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这个动作,比任何语言都有力。 沈棠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从没想过,在这个世界上,还会有一个人,不嫌弃她,不嘲笑她,不为钱,不为名,只为她这个人,为她冒险,为她杀人。 “肖乐,”她转过身,抬头看着他,“你……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肖乐低头,看着她。 晨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红肿的眼睛,照出她脸上的淤青,照出她眼里的泪光。 这张脸,不算很美,但很真。 真的哭,真的笑,真的害怕,真的感动。 就像她这个人。 真实,鲜活,有血有肉。 不像江湖上那些人,戴着面具,说着假话,心里装满了算计。 “因为你真实。”他说。 沈棠愣住了。 “我从小在擂台上长大,”肖乐继续说,“见过很多人。赢的人,笑得很假;输的人,哭得很假。所有人都戴着面具,所有人都说着言不由衷的话。但你不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你在赌坊里帮我,不是因为想利用我;你留信让我别来,是因为真的担心我;你现在哭,是因为真的觉得对不起我。这些,都是真的。” 沈棠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但这次,不是羞愧的泪,是感动的泪。 “可是……”她抽泣道,“我……我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肖乐说完,不再说话。 马继续走。 太阳升起来了,金红色的光从地平线喷薄而出,照亮了整个大地。路两旁的枯草上挂着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无数颗钻石。 很美。 像希望。 像新生。 走了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青瓦白墙,炊烟袅袅。镇口有家客栈,招牌上写着“平安客栈”四个字,字迹已经模糊。 “我们在这里歇歇吧。”肖乐说,“你需要吃点东西,休息一下。” 沈棠点头。 她现在确实很累,很饿,很渴。 肖乐勒住马,翻身下来,然后扶沈棠下马。她的腿有些软,差点摔倒,肖乐及时扶住了她。 “小心。” “嗯。” 两人走进客栈。 客栈大堂里很安静,只有几桌客人,都在低头吃饭。掌柜的是个中年妇人,看见他们,迎了上来。 “两位,住店还是吃饭?” “都要。”肖乐说,“一间房,一桌饭菜,送到房里。” “好嘞。” 妇人领着他们上楼,打开一间房。房间不大,但很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肖乐付了钱,妇人退下了。 沈棠坐在床上,看着肖乐。 肖乐走到窗边,推开窗,看了看外面。街上很安静,没什么人。他放心了,关上窗,转过身。 “你睡会儿。”他说,“我去买点药。” “药?” “你脸上的伤。”肖乐说,“需要擦药。” 沈棠这才想起来,自己脸上有淤青。她伸手摸了摸,有些疼。 “不用麻烦了……” “不麻烦。” 肖乐说完,转身出门。 沈棠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男人,话不多,但做的事,比谁都多。 她躺下,闭上眼睛。 很快就睡着了。 她太累了。 梦里,她还在破庙里,被绑在柱子上,陈家兄弟狞笑着朝她走来。她拼命挣扎,却挣不脱。突然,一道刀光闪过,陈家兄弟倒下了。肖乐站在她面前,脸上有血,但眼神很温柔。 他说:“没事了。” 然后她就醒了。 睁开眼,肖乐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桌边,摆弄着一瓶药膏。 “醒了?”他问。 “嗯。” 肖乐走过来,在床边坐下,打开药膏。 “可能会有点疼。”他说。 “没关系。” 肖乐用手指蘸了些药膏,轻轻涂在她脸上的淤青上。他的手指很粗糙,布满老茧,但动作很轻,很柔。 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沈棠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有疤的脸,看着他那双专注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她想吻他。 但她不敢。 她只能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唇,看着他的喉结,看着他的一切。 肖乐涂完药,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两人对视。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听见彼此的心跳。 “沈棠。”肖乐忽然开口。 “嗯?” “以后,别赌了。” 沈棠一愣,然后笑了,笑得很苦:“我……我控制不住自己。” “我帮你。” “怎么帮?” “跟着我。”肖乐说,“我去哪,你去哪。我练刀,你看着;我喝酒,你陪着。时间长了,就忘了。” 沈棠的眼睛又湿了。 “你……你愿意带着我?” “愿意。” “为什么?” “因为……”肖乐顿了顿,“我不想一个人了。” 沈棠的眼泪终于决堤。 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哭得像个孩子。 肖乐抱住她,抱得很紧。 像抱住最后一点光,最后一点温暖,最后一点真实。 窗外,阳光很好。 照在客栈的招牌上,照在青石板路上,照在这个平凡的小镇上。 也照在这两个紧紧相拥的人身上。 像祝福。 像新生。 像尘烟散尽后,终于露出的,那一点点,微弱的,但真实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