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是累的。 累得四条腿都在打颤,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从戈壁到绿洲,从绿洲到小镇,从小镇到这座不知名的山,它已经走了整整五天。 五天,没吃过一口好草,没喝过一口清水。 但肖乐比马更累。 累在心里。 离开江云澈,已经十天了。十天里,他日夜兼程,想要回到长安,回到那个有沈棠在的客栈。可越走,心越慌。 他总想起江云澈最后那个眼神——疲惫的,绝望的,却又带着一丝解脱的眼神。 也总想起叔叔临死前的话:“江湖……不是个好地方。” 更总想起沈棠握着他的手,说:“活着回来。” 声音在耳边回荡,像咒语,像诅咒。 他猛地勒住马。 马发出一声嘶鸣,前蹄扬起,又重重落下,溅起一片尘土。 前方是山,山上有林,林中有路,路蜿蜒向上,消失在夜色里。月光很好,银白色的,洒在山路上,像铺了一层霜。 肖乐翻身下马,拍了拍马脖子。 “歇会儿。”他说。 马听懂了他的话,低下头,啃着路边的草。草是枯的,但马啃得很认真,像在吃什么珍馐美味。 肖乐走到一块大石边,坐下。 从怀里掏出酒壶——不是原来那个,是路上买的,新的,铜的,里面装满了烈酒。他仰头灌了一口,酒很辣,辣得他皱起眉头。 但辣得好。 辣得让他暂时忘了那些烦心事。 他又喝了一口,然后闭上眼睛。 夜很静。 静得能听见虫鸣,听见风声,听见自己的心跳。 也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轻的声音,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像一滴水珠滴在石头上。 但他听见了。 因为他是在擂台上长大的孩子。在擂台上,任何细微的声音,都可能意味着生死。 他睁开眼。 声音来自左前方,十丈外的一棵树后。 不是一个人。 是两个人。 两个呼吸声,一个绵长,一个短促。一个沉稳,一个紧张。 他不动声色,又喝了一口酒,然后把酒壶塞好,放回怀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离刀柄只有三寸。 “出来吧。”他说。 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树后静了一瞬。 然后,两个人走了出来。 一男一女。 男的很年轻,二十岁上下,穿着锦衣,腰佩长剑,剑鞘上镶着宝石,在月光下闪闪发光。脸很白,眉目清秀,像个富家公子。 女的就是慕容疏月。 她穿着白衣,持剑而立,月光照在她身上,像给她披了一层银纱。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天上的星星,但眼神很冷,冷得像冬天的湖。 “肖乐?”慕容疏月开口,声音清脆,但很冷。 “是我。”肖乐说。 “等你很久了。” “为什么等我?” “因为我想看看,”慕容疏月说,“能杀青隼的人,到底有多厉害。” 肖乐的眼神一凝。 “你怎么知道?” “江湖上已经传开了。”那个锦衣公子开口,语气轻佻,“‘快刀肖乐’,在戈壁滩上杀了‘快刀青隼’,一战成名。现在整个江湖,都在谈论你。” 肖乐沉默。 他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 “你是谁?”他问锦衣公子。 “慕容飞星。”公子昂首,“慕容疏月是我七姐。我是慕容家最小的儿子。” 慕容家。 江南第一大家族。 肖乐听说过。慕容家以剑法闻名江湖,历代出过无数剑术高手。现任家主慕容老先生,更是江湖上顶尖的剑客之一。 “你们想干什么?”肖乐问。 “切磋。”慕容疏月说,“我想看看你的刀,到底有多快。” “我不想动手。” “由不得你。” 话音未落,剑已出鞘。 剑光如雪,剑气如霜,一剑刺来,快如闪电! 肖乐拔刀。 “铛!” 刀剑相击,火星四溅。 慕容疏月退了三步,肖乐退了两步。 两人对视,眼神里都有惊讶。 慕容疏月惊讶的是,肖乐的刀,比她想象的更快。 肖乐惊讶的是,慕容疏月的剑,比他想象的更凌厉。 “好刀法。”慕容疏月说,“但还不够好。” 她又出剑。 这一次,剑势变了。 不再是直刺,而是化作一片剑网,密密麻麻,笼罩了肖乐全身。每一剑都指向要害,每一剑都带着杀气。 这是慕容家的绝学——“千山暮雪”。 剑如千山,势如暮雪,铺天盖地,无处可躲。 肖乐没有躲。 他挥刀。 一刀,两刀,三刀…… 刀光如练,在剑网中穿梭,每一次都精准地格开一剑。刀剑相击的声音连成一片,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密集,急促,刺耳。 十招,二十招,三十招…… 两人越打越快,越打越急。 月光下,只见一团白影和一团灰影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剑气纵横,刀光闪烁,周围的草木被劲风扫过,簌簌作响。 慕容飞星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从小就崇拜七姐,认为七姐的剑法是天下第一。但现在,这个脸上有疤、衣着寒酸的刀客,竟然能和七姐打得不相上下。 不,不是不相上下。 是隐隐占了上风。 因为他看见,肖乐的刀,越来越快,越来越稳。而七姐的剑,虽然依旧凌厉,但已经有些乱了。 “铛!” 又是一声巨响。 两人分开。 慕容疏月连退五步,脸色苍白,胸口剧烈起伏。她的剑还在手中,但虎口已经裂开,血顺着剑柄流下,滴在地上。 肖乐也退了三步,但很快就站稳了。 他的刀还在手中,稳得像铁铸的。 “还要打吗?”他问。 慕容疏月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收剑还鞘。 “我输了。”她说。 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肖乐也收刀。 “你的剑法很好。”他说,“但心不静。” “你怎么知道?” “剑是心的延伸。”肖乐说,“你的剑很快,但不够稳。因为你的心,有杂念。” 慕容疏月沉默了。 他说得对。 她的心,确实有杂念。 从听到“快刀肖乐”这个名字开始,她的心就乱了。她想看看,这个能杀青隼的人,到底什么样。她想知道,他的刀,到底有多快。 现在她知道了。 快得让她心惊,也让她……心动。 “你要去哪?”她忽然问。 “回长安。” “为什么?” “因为那里有人在等我。” 慕容疏月的眼神暗了暗。 “是女人?” “是。” “她……很重要?” 肖乐没有回答。 但慕容疏月已经知道了答案。 她苦笑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肖乐忽然说。 慕容疏月停住。 “你们慕容家,也想要宝藏?”肖乐问。 慕容疏月回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猜的。”肖乐说,“现在整个江湖,都在找宝藏。慕容家不会例外。” “是。”慕容疏月坦然承认,“我爹派我和飞星来,就是来找宝藏的。但我们不是为了金银财宝,是为了那些武林秘籍。” “秘籍?” “柳长青收藏了各门各派的绝学。”慕容疏月说,“有些秘籍,已经失传了。找到它们,对江湖是件好事。” 肖乐看着她,看了很久。 “小心。”他说。 “什么?” “江湖上的事,从来就不只是江湖上的事。”肖乐说,“庙堂,江湖,分不开。宝藏里有什么,谁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为了它,已经死了很多人。还会死更多人。” 慕容疏月愣住了。 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冷漠寡言的刀客,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不想要宝藏?”她问。 “曾经想。”肖乐说,“现在不想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些东西,比宝藏更重要。” 他说完,翻身上马,调转马头,继续朝前走。 月光照在他的背上,照出他瘦削而挺拔的身影。 像一把刀,孤独,但锋利。 慕容疏月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久久不动。 “七姐,”慕容飞星走过来,“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慕容疏月收回目光,深深吸了口气。 “回祁连山。”她说,“继续找宝藏。” “可是……” “没有可是。”慕容疏月的声音很坚定,“这是我们慕容家的责任。找到了秘籍,就能阻止它们落入恶人之手。” 她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快,很稳。 但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失落。 就像刚才那一战,她输掉的,不只是剑。 还有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从今以后,她的心里,会多一道疤。 一道刀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