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是二更的夜。 公正堂的后院,书房里还亮着灯。一盏油灯,灯芯挑得很高,火光跳动,把一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晃来晃去,像鬼魂。 崔鼎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纸上只有一个字: “柳”。 墨已经干了,黑得像凝固的血。 他在想。 想李豹说的话,想柳长青的宝藏,想那张藏宝图,想江云澈,想笑弥勒,想所有的人和事。 想了很多。 然后他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春的寒意,吹得他衣袂飘飘。院子里很静,只有竹叶沙沙的声音,像有人在低语。 “堂主。” 身后传来声音。 崔鼎没有回头。 他知道是谁——他最信任的副手,陆明。跟了他十年,沉默,忠诚,办事利落,从不多问。 “都安排好了?”崔鼎问。 “安排好了。”陆明说,“四个人,都是好手。轻功最好的是‘燕子’李三,追踪最好的是‘猎犬’陈五。他们已经出发了,往西北方向追。江云澈和肖乐骑马,跑不快,三天之内一定能追上。” 崔鼎点点头。 “不要打草惊蛇。”他说,“只要跟着,看他们去哪,做什么,见了什么人。每天飞鸽传书,汇报一次。” “是。” “还有,”崔鼎转过身,看着陆明,“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如果有第三个人知道……” 他没有说下去。 但陆明懂了。 “属下明白。”陆明低头,“绝不会泄露半个字。” 崔鼎挥挥手。 陆明退下了。 书房里又只剩下崔鼎一个人。 他重新坐回书案后,看着那个“柳”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柳”字旁边,又写了一个字: “江”。 江云澈。 崔鼎认识江云澈,认识很多年了。 第一次见面,是在五年前的武林大会上。那时江云澈还是个小旗,跟在锦衣卫指挥使后面,负责维持秩序。崔鼎是公正堂堂主,坐在主宾席上,看着这个年轻人忙前忙后,眼神锐利,办事干练。 是个能干的人。 但也是个危险的人。 因为太能干,太想往上爬的人,往往没有底线。 后来他们又见过几次,都是在公事上。江云澈查案,有时候需要江湖上的消息,会来找崔鼎帮忙。崔鼎也会提供一些,不痛不痒的,无关紧要的。 两人算是有点交情。 但交情不深。 就像两条平行的线,偶尔交错,但永远不会真正相交。 直到今天。 直到李豹说出了那个秘密。 柳长青的藏宝图。 崔鼎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敲得很慢,很有节奏。 他在想,江云澈拿到图之后,会怎么做? 会立刻去找宝藏吗? 还是会先回京城,向朝廷复命? 以他对江云澈的了解,这个人野心很大,不会甘心把功劳全部让给别人。他一定会自己去寻宝,找到了,再上报朝廷,这样功劳最大。 所以,他一定会往西北去。 柳长青的宝藏,传说在祁连山深处。那里山高路险,人迹罕至,正是藏宝的好地方。 “祁连山……”崔鼎喃喃自语。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地图册。翻开,找到西北那一页,手指沿着祁连山的走势,缓缓移动。 山很大,很长,像一条巨龙,横亘在西北大地上。 要找一个小小的藏宝洞,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有藏宝图就不一样了。 崔鼎的手指停在一个地方。 那里标注着三个小字:“鬼哭峡”。 传说中,柳长青晚年曾在那里隐居过一段时间。如果真有宝藏,那里最有可能。 他合上地图册,放回书架。 然后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画。画上是山水,山很高,水很长,山脚下有个亭子,亭子里坐着一个人,背影模糊。 这幅画,他挂了十年。 没有人知道,这幅画是柳长青的真迹。 是当年柳家败落后,流落到江湖上,被他偶然得到的。画得极好,笔墨淋漓,意境深远。但更重要的,是画上的题字: “山高水长,何处是归乡。” 字是柳长青亲笔,笔力遒劲,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 崔鼎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少年时,听师父说过柳长青的故事。 江南首富,乐善好施,结交天下豪杰,收藏无数珍宝。但五十年前一夜之间,家破人亡,所有财产消失无踪。 成了江湖最大的谜。 师父说:“柳长青不是一般人。他收藏的那些东西,有些不该存在在这个世界上。” “什么东西?”年轻的崔鼎问。 师父摇头:“不知道。但据说,得到了那些东西,就能得到天下。” 天下。 多么诱人的词。 崔鼎当时不以为然。他觉得,江湖人谈天下,太可笑。江湖就是江湖,庙堂就是庙堂,井水不犯河水。 但后来,他当了公正堂堂主,见的人多了,经的事多了,渐渐明白了——江湖和庙堂,从来就不是分开的。 江湖是庙堂的影子,庙堂是江湖的镜子。 互相依存,互相算计,互相厮杀。 就像现在。 江云澈代表庙堂,他代表江湖。 两人为了同一个宝藏,开始了一场无声的较量。 谁会赢? 崔鼎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输。 因为他代表的,不仅仅是自己,而是整个江湖的尊严。 如果让锦衣卫得到了宝藏,得到了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江湖就彻底完了。 从此以后,江湖人将永远活在庙堂的阴影下,像狗一样,摇尾乞怜。 他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绝不。 窗外传来打更声。 三更天了。 崔鼎吹灭油灯,书房陷入黑暗。 他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直到眼睛适应了黑暗,能看见窗外朦胧的月光,能看见院子里摇晃的竹影。 然后他走出书房,走到院子里。 抬头看天。 天上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遮住了月亮,遮住了一切。 密云掩星月。 就像江湖,永远看不清真相,永远充满了算计和阴谋。 但他不怕。 因为他是崔鼎。 是“翻云手”崔鼎。 是公正堂的堂主。 是江湖的守护者。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风吹过,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他忽然想起了一句诗: “山雨欲来风满楼。” 是啊。 山雨,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