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是烫的。 正午的太阳像个大火炉,悬在头顶,把整片戈壁烤得像块烙铁。沙子反射着刺眼的白光,晃得人睁不开眼。远处的地平线在热浪中扭曲、晃动,像一条挣扎的蛇。 肖乐勒住马,眯起眼睛向前看。 他们已经走了三天。 三天里,除了沙,还是沙。偶尔有几丛枯黄的骆驼刺,在热风中瑟瑟发抖,像垂死的病人。没有水,没有人,连只鸟都看不见。 只有无尽的黄沙,和无尽的寂静。 “水。”江云澈说,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肖乐把水囊递给他。 水囊已经轻了一半,剩下的水只够再撑一天。如果明天还找不到绿洲,他们就只能喝马血了。 江云澈仰头灌了一大口,水顺着他干裂的嘴角流下,滴在沙地上,瞬间就被吸干了,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地图上说,绿洲就在这附近。”江云澈抹了抹嘴,展开地图,“可这里除了沙子,什么都没有。” 肖乐没说话。 他在听。 风声,沙粒滚动的声音,马匹粗重的喘息声,还有……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沙子里滑动。 蛇? 还是别的什么? 他翻身下马,蹲下身,抓起一把沙子,让沙粒从指缝间流下。 沙是干的,热得烫手。 但底下是湿的。 很浅的湿,只有一寸深,再往下又是干的。这说明,附近有水源,而且不远。 “在那边。”肖乐指向东北方。 江云澈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看见一片沙丘,连绵起伏,像凝固的波浪。 “你怎么知道?” “沙子的湿度。”肖乐说,“跟我来。” 他牵着马,朝沙丘走去。脚步很轻,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听听。江云澈跟在后面,手按在刀柄上,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在沙漠里,总该有点声音——蜥蜴爬行的声音,沙鼠打洞的声音,哪怕只是风卷起沙子的声音。 但这里什么都没有。 死一般的寂静。 两人爬上沙丘。 肖乐忽然停住了。 江云澈也跟着停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沙丘下面,是一片洼地。洼地里,果然有一片绿洲——几棵胡杨树,一汪清泉,泉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 但泉边有人。 三个人。 都穿着灰色的衣服,戴着斗笠,蹲在泉边喝水。他们的马拴在胡杨树上,低头吃草。 “什么人?”江云澈压低声音。 “不知道。”肖乐说,“但来者不善。” 他能感觉到。 那三个人身上有一种气息,一种杀气。不是普通的强盗土匪那种杀气,而是更精纯,更内敛,像一把磨得锋利的刀,藏在鞘里,但随时会出鞘。 “绕过去?”江云澈问。 “绕不过。”肖乐说,“水快没了,必须补充。” 他牵着马,走下沙丘。 脚步声惊动了那三个人。 他们同时抬起头,看过来。三双眼睛,六道目光,像六把刀,刺在肖乐和江云澈身上。 肖乐也看着他们。 中间那个人,年纪最大,四十岁上下,脸很瘦,颧骨高耸,眼睛狭长,像鹰。他腰间佩着一把刀,刀鞘很普通,但刀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发黑,像浸过很多次血。 “朋友。”中间那人开口,声音嘶哑,“这泉是我们先找到的。” “沙漠里的水,谁找到就是谁的。”江云澈说。 “是吗?”那人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那要看,你有没有本事喝到。” 话音刚落,他身边的两个人动了。 不是拔刀,而是撒网。 两张铁网,网眼很细,网上挂着倒钩,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铁网从两个方向罩过来,封死了肖乐和江云澈的退路。 陷阱! 肖乐立刻拔刀。 断水刀出鞘,刀光一闪。 “嗤啦!” 铁网被割开一道口子,但网太大了,口子太小,还是罩了下来。肖乐就地一滚,滚出网的范围,但江云澈慢了一步,被网罩住了。 倒钩刺进他的肉里,血立刻涌出来。 “江云澈!”肖乐喊。 “我没事!”江云澈咬牙,拔出绣春刀,想要割开铁网。但网是特制的,刀砍在上面,只能迸出火星,割不断。 那两个人收网,把江云澈拖倒在地,朝泉水边拖去。 肖乐想冲过去,但中间那人动了。 他拔刀。 刀很窄,很长,刀身泛着青森森的光,像隼的羽毛。刀一出鞘,就带起一阵风,风里有一股血腥味。 “你的对手是我。”那人说,“我叫青隼。” 青隼。 肖乐听过这个名字。 江湖上最快的刀客之一,成名二十年,杀人无数,从没有人见过他出第二刀——因为见过的人,都死了。 “为什么?”肖乐问。 “为什么?”青隼笑了,“因为有人出钱,买你们的命。就这么简单。” “谁?” “死人不需要知道。” 话音未落,刀已经到了。 快! 快得不可思议! 肖乐只看见一道青光,像闪电,像流星,像死神的镰刀,直取他的咽喉。 他本能地挥刀格挡。 “铛!” 双刀相击,火星四溅。 肖乐退了三步,虎口发麻,几乎握不住刀。青隼只退了一步,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好刀法。”他说,“但还不够快。” 他又出刀。 这一次更快,更刁钻。刀不再是直刺,而是斜劈,劈向肖乐的左肩。这是虚招。真正的杀招在刀势未尽时突然变向,改劈为挑,挑向肖乐的右肋。 肖乐看破了。 但他躲不开。 太快了。 他只能硬接。 “铛!铛!铛!” 三声脆响,三刀相接。 肖乐又退了三步,嘴角渗出血来。他的肩膀旧伤崩裂,血染红了衣服。 青隼没有追击。 他站在那儿,看着肖乐,眼神里有欣赏,也有惋惜。 “你是个好苗子。”他说,“可惜,今天要死在这里。” 肖乐喘着粗气。 汗水流进眼睛里,又辣又痛。他抹了把脸,血和汗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他知道,他打不过青隼。 青隼的刀,比他快,比他狠,比他老辣。 但他不能退。 退了,江云澈就死定了。退了,宝藏就没了。退了,他就永远只是那个在五味楼打擂的肖乐。 他握紧刀。 断水刀在手中,冰凉,沉重。 他想起叔叔的话:“刀是凶器,但用刀的人,可以是君子。” 君子? 他不是君子。 他只是个想活下去的刀客。 仅此而已。 青隼又动了。 这一次,他用上了全力。刀光化作一道青虹,贯穿天地,撕裂空气,带着死亡的气息,朝肖乐斩来。 肖乐闭上了眼睛。 不是等死。 是在听。 听风声,听刀声,听自己的心跳声。 在擂台上这么多年,他学会了一件事——有时候,眼睛会骗人,但耳朵不会。刀破空的声音,刀锋划过的轨迹,都能听出来。 他听见了。 青隼的刀,从左上方来,角度三十七度,速度……很快,但还不够快。 至少,没有他的刀快。 肖乐睁眼。 出刀。 不是格挡,不是闪避,而是对攻。 以命搏命! 断水刀化作一道白虹,迎着青隼的刀,直刺过去。 青隼的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肖乐会用这种打法。这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如果他的刀先砍中肖乐,肖乐会死;但肖乐的刀也会刺中他,他也会死。 同归于尽? 不。 青隼不想死。 他收刀,后退。 但晚了。 肖乐的刀,比他想象的更快。 快如闪电! “嗤!” 刀尖刺进了青隼的胸膛。 不深,只有一寸。 但够了。 青隼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胸前的刀,看着刀身上自己的血,眼睛里满是不敢相信。 “你……你的刀……” “我的刀,比你快。”肖乐说。 青隼笑了,笑得凄凉。 “好……好刀……” 他倒下。 倒在滚烫的沙地上,血从胸口涌出,渗进沙子里,染红了一大片。 肖乐拔刀,还鞘。 转身。 那两个人已经吓傻了,松开铁网,转身就跑。江云澈从网里挣扎出来,捂着伤口,踉跄地走过来。 “你……你杀了他?”江云澈看着青隼的尸体,声音发颤。 肖乐没说话。 他走到泉边,蹲下,捧起水,洗了把脸。 水很凉,凉得刺骨。 他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苍白的脸,带疤的脸,冷漠的眼睛。 眼睛里有血丝。 有很多血丝。 像一张网,网住了他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