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在动。 动的不是剑,是人。人动,剑随,人剑合一,像一阵风,一道光,一片飘忽不定的影子。 肖乐也在动。 动的不是身,是刀。刀在手,手在腕,腕在肘,肘在肩,肩在腰。整个身体像一张弓,绷紧,松开,刀光乍现。 “叮!” 又是一声脆响。 火星在黑暗中溅开,像烟花,一闪即逝。 蒙面女子退了三步,剑尖微微颤抖。她的眼睛里有了不一样的东西——不再是单纯的冷,而是一种凝重,一种认真。 “你的刀,比我想象的更快。”她说。 肖乐没说话。 他在调整呼吸,很慢,很深。每一次呼吸,都让心跳平复一分,让握刀的手稳定一分。雨水开始落下,很细,很密,打在脸上,冰凉。 雨丝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像千万根银针。 “但还不够快。”女子又说,“至少,不够杀我。” 话音未落,她动了。 这一次更快,更刁钻。剑不再是直刺,而是斜挑,挑向肖乐的肋下。这是虚招。真正的杀招在后面——剑尖一抖,化作三点寒星,分取咽喉、心口、小腹。 三才剑。 肖乐认出了这一招。他在擂台上见过,一个用剑的高手使过,当时那个对手被他三刀破了剑势,倒在血泊里。 但现在这女子使出来,完全不同。 更快,更准,更狠。 肖乐没有退。 他迎了上去。 刀光一闪,不是一道,而是三道。三道刀光几乎同时亮起,分别迎向三点寒星。 “叮!叮!叮!” 三声脆响连成一线。 女子的剑势一滞。 就在这一滞的瞬间,肖乐的刀到了。 直刺,没有任何花哨,没有任何变化,就是直刺。刀尖对着心口,快得像一道闪电。 女子脸色一变,急忙回剑格挡。 “锵!” 刀剑相击,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 女子连退五步,脚下的青石板被踩裂,雨水溅起,打湿了她的裤腿。她的手臂在颤抖,虎口渗出血来,染红了剑柄。 肖乐也退了一步。 但他立刻站稳,刀在身前,眼睛死死盯着女子。 雨越下越大。 雨水顺着两人的头发流下,流过眼睛,流过脸颊,滴在地上,混进血水里。院子里积起了水洼,倒映着惨白的月光和刀光剑影。 “好刀法。”女子喘息着说,“你师承何人?” 肖乐不答。 “不说也罢。”女子冷笑,“反正,你今晚得死在这里。” 她忽然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把剑换到左手。 右手从怀里掏出一把东西,撒向空中。 是粉末,白色的粉末,在雨中迅速化开,形成一团白雾。雾很浓,浓得看不清人,浓得连月光都透不进来。 肖乐立刻闭气,后退。 但已经晚了。 他吸入了一点粉末,喉咙立刻发痒,眼睛刺痛,视线开始模糊。是石灰粉,混了迷药。 卑鄙。 但有效。 江湖就是这样,没有卑鄙不卑鄙,只有活着和死了。 女子的剑从雾中刺来,无声无息,像一条毒蛇。 肖乐凭着直觉挥刀。 “嗤!” 刀划破了什么,但没听到惨叫。女子的剑擦着他的肩膀过去,划开一道口子,血涌出来,热辣辣的疼。 雾在散。 肖乐眯着眼睛,努力想看清。但眼前一片模糊,只能看到影子,晃动的影子。 又一剑刺来。 他勉强格挡,刀剑相击,震得他手臂发麻。迷药开始起作用了,头开始晕,手脚开始软。 不能倒。 倒下去,就是死。 肖乐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清醒了一瞬。就是这一瞬,他看清了女子的位置——在左前方,三步。 他冲了过去。 不是用刀,而是用身体。 他撞进了女子怀里,两人一起摔倒在地,滚进水洼里。泥水溅起,糊了一脸。 女子惊叫一声,想推开他。但肖乐死死抱住她,右手握刀,刀尖抵住了她的咽喉。 “别动。”他说。 声音嘶哑,但很冷。 女子不动了。 她能感觉到刀尖的冰凉,冰凉得像死神的吻。只要轻轻一送,她的命就没了。 雨还在下,打在两人身上,冰冷刺骨。 肖乐压在她身上,喘着粗气。迷药的效果还在,他眼前发黑,几乎要晕过去。但他不能晕,晕了,就完了。 “杀了我。”女子说,“否则,我一定会杀你。” 肖乐看着她。 面纱在挣扎中掉了,露出一张脸。很年轻的脸,二十岁上下,眉目清秀,但眼神狠厉,像一头受伤的母狼。 “你是谁?”肖乐问。 “孔艳艳。”女子说,“笑弥勒的女儿。” 肖乐的手微微一颤。 “没想到吧?”孔艳艳笑了,笑得凄厉,“我爹早就知道江云澈要查他,早就布好了局。你,不过是棋子中的棋子。” “江云澈呢?” “他?”孔艳艳的笑容更冷了,“他可能已经死了,可能还在装模作样。谁知道呢?锦衣卫的人,没一个好东西。” 肖乐沉默。 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滴在孔艳艳的脸上,和她的眼泪混在一起。 “动手啊。”孔艳艳闭上眼睛,“杀了我。反正我也活够了。每天看着我爹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每天看着那些人死在擂台上,每天……” 她的声音哽咽了。 “每天活在谎言和血腥里,不如死了痛快。” 肖乐看着她。 这张脸很年轻,本该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却布满了沧桑和绝望。她的眼睛里,除了狠厉,还有别的东西——痛苦,挣扎,不甘。 就像他一样。 肖乐慢慢收回了刀。 孔艳艳睁开眼睛,不解地看着他。 “为什么不杀我?” “我不杀没有兵器武艺之人。”肖乐说,“你输了,就不算。” “那是擂台上的规矩。”孔艳艳说,“这里是江湖。” “规矩就是规矩。” 肖乐挣扎着站起身,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混着雨水,染红了半身衣裳。 他弯腰捡起断水刀,插回鞘里。 “告诉你爹,”他看着孔艳艳,“我会再来的。” 说完,他转身,一步一步朝墙边走去。 脚步很沉,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没有停,没有回头。 孔艳艳坐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墙头,久久不动。 雨还在下。 越下越大。 雨水冲刷着地上的血迹,冲刷着打斗的痕迹,冲刷着这个夜晚所有的秘密。 但有些东西,是冲刷不掉的。 比如仇恨,比如痛苦,比如那个年轻刀客转身时,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怜悯。 远处传来鸡鸣。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