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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子弹蝗虫

  虽然雷伊和乔治热情地对待布莱恩的到来,但屋外的工棚、林地、厨房火堆边,几十张面孔都投来了审慎的目光。他知道,他们看不懂他是谁。也不想听雷伊的介绍。这个世界早把“口头担保”埋进了废墟里。   第三天清晨,布莱恩没等人喊自己起身,把后院一车没劈完的木头全劈了,摆得整整齐齐。中午他帮灶台师傅做饭,切菜、烧锅、洗碗一样不落。晚上他主动申请守夜,在仓库门口坐了一整夜,用一根破水管当哨棍,手边是他从避难所带来的旧灯泡。   第四天,他在林场帮一位工人扛木料时手掌破皮,晚上还顺手给人家女儿补好了鞋底线。没人跟他说话,他也没开口。   但第五天晚上,当他拿着锅铲,煮出第一锅“胡萝卜+野豌豆+老油条”汤,厨房边终于传来了低低的笑声时,他感到心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渐渐融化了。   第六天早上,有人给他送来一把多余的军用水壶。   第七天,有孩子躲在屋檐后喊他“布叔”。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笑了。   雷伊蹲在仓库角落看着这一切,点了根烟,对乔治说了一句:“这家伙,不用吆喝,就知道怎么把自己种下去。”他看着布莱恩的背影,若有所思。雷伊轻声道:“我老婆在第一年冬天冻死了。当时我跑去求别的营地——没人给我一滴柴油。布莱恩是唯一没问我值不值得救的人。”   布莱恩住了一周后,发现雷蒙农场其实真的很简单:一边是伐木营地,有临时木屋、工具棚、木柴堆和两台柴油切割机;另一边,大约1英里外是小型农场,有圈养野鸡、菜地、简易玻璃温室,还有一口深井。营地与农场之间是一座天主教堂,看上去历史悠久。   这些人曾来避难所以物换油,穷得要命,但因为彼此团结和务实,硬生生在废土中建起了一个能自给自足的小桃源。   傍晚时分,农场厨房后院架起了临时的篝火架,锅里煮着野豌豆和兔肉。农民乔治脱下皮手套,蹲在火堆旁翻着锅底。   林场工人雷伊·麦克尼尔抱着斧柄坐在树墩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他用下巴点了点西边的方向,低声说:“你们听说了没?蒙特市西边那片林子,又没信号了。”   旁边另一个农场助手擦了擦脸上的泥:“我堂哥住那一带。他说那地方最近天一黑就出事。”   “啥事?”   雷伊瞪着火堆,说得慢而低:“子弹蝗虫回来了。”   锅里“咕嘟”一声翻滚,但没人出声。   布莱恩正蹲在角落削野菜,听到这句抬起了头。   雷伊没看他,继续说:“三天前,有人在林子里发现一辆空的运粮车。驾驶室空了,门没关,车还热着。后斗全是粮食——没动过。可地上只有一双靴子、一副染血的骨架和几根连着碎肉的指骨。”   助手吞了口口水:“狼?”   雷伊摇头:“没有啃咬痕。骨头干净得像风化过的……但那车才停二十分钟。那地方上空还有一层薄雾。像……烧焦羽毛的味。”   乔治终于插话:“那不是烧焦,是翅膀残骸。蝗虫飞得太快,会自杀式地断翅。它们不怕死。它们怕饿。”   他顿了顿,又说:“听说最早是从西南废区逃出来的。核冬天以后没草吃,它们就改了食谱。先吃老鼠,后来吃狗,最后……连人也吃。”   另一个工人说:“我听说子弹蝗不叮人——它们咬。”   雷伊“啪”地把烟摁在靴底:“不光咬,还钻。钻耳朵、眼窝、鼻孔、嘴里。人被扑倒,不到一分钟就成一堆骨头。”   “假的吧……”有人声音发虚。   “谁知道呢。”乔治语气像叹气,“那地方后来的人,全换了新衣服,但谁也不愿走进树林三十米。”   布莱恩低头,把手里的萝卜切断了一半,刀在案板上“咔”的一声。“你们真的是避难所出来的?”一个中年工人皱眉,“那地方不是还有规定要‘上报亲属血缘背景’才能排队看病?”布莱恩沉默几秒:“对,那是麦克之后的事。”工人冷笑一声:“我们这儿,生病先看有没有药,再看你有没有人。”他顿了顿,又说:“不讲出身,光讲命。”   风吹过,火堆“哔哔”地炸了一串火星,像飞虫撞进火中时爆开的声音。   没人再说话了。。。   布莱恩刚开始无法干重活,只能在院子边的木棚里看着他们修工具。一名戴眼镜的青年农夫递给他一把锈斧和刷子:“实在闲得慌的话,帮我们除除锈。”另一名伐木工笑着丢给他一本旧手册:“这里面教怎么修锯子、削刃、磨镐。你不是保安出身吗?枪修得再好,也不如会打磨镐头。”   布莱恩苦笑着接下,一开始有些不情愿,但随着每天的重复劳动——他学会了如何判断钢材的硬度;他学会了如何分辨刀刃微崩、严重钝化、热损伤的区别;他学会了如何用煤渣炉回火,把裂掉的农具变成坚硬如新的刀刃。他还被教会了如何用旧摩托车头盔、钢板、纤维层和皮革制作自制防弹衣与头盔。“这些比你那个避难所的薄铝壳强多了。”农民边削木片边说:“这玩意叫‘风神帽’,我们雷蒙村老祖宗留下的传统,孩子十岁那年必须自己缝一个,才算过了‘废土成年礼’。”他把那顶带着鹿角徽记的手工帽子按在布莱恩头上,笑道:“你是第一个外人戴它的人。”   三周以后,他已经能熟练操作他们的便携式钻床、二手铣床、旧刨床和打磨机,甚至修复了一台废弃的柴油抽水泵。当有一天,他把一把锈迹斑斑的截短双管猎枪完全复原,枪管打磨得如新,扳机润滑,甚至还替它加装了皮革肩带,工人们惊讶地看着他:“你已经是我们这儿最懂修的师傅了。”   布莱恩一笑,低头继续干活,没说话。但那一刻,他忽然明白:“当一个人愿意对这个世界多付出一点——这个世界真的会还给他一点活下去的理由。不是荣耀,不是地位。是温暖的床、咸香的兔肉、稳固的工具架,还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被需要感。“   他渐渐不再梦见避难所。但有时他还会梦见那一盘没吃完的饺子。他梦见那只饺子在锅里翻滚,翻出一块红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