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碎南唐小周后 · 第54章

　　日子在无尽的屈辱与煎熬中慢慢流逝，转眼便到了太平兴国三年的七夕。这一天，是重光的四十二岁生辰，也是我们在汴京囚居的第三个年头。小院里没有灯火，没有欢声笑语，只有一轮清冷的明月，悬挂在夜空，洒下淡淡的月光，将院子里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片孤寂之中。月光落在重光苍白的脸上，更显他的落寞与悲凉，落在那些破旧的门窗上，落在墙根的杂草上，处处都透着死寂。　　赤衣她们费尽心思，从看守士兵那里换来一点米粮，又在院子里采摘了几株野菜，勉强弄了几碟小菜，还找到了半壶存放已久的薄酒，摆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没有生辰蛋糕，没有礼乐助兴，没有亲友相伴，只有我和重光，还有赤衣她们几个丫鬟，围坐在石桌旁，相对而坐，没有言语，只有无尽的沉默。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香，夹杂着野菜的清苦，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悲凉。　　重光拿起酒杯，缓缓倒满一杯薄酒，酒液浑浊，泛着淡淡的黄色，没有金陵城佳酿的醇厚，只有刺鼻的辛辣。他端起酒杯，目光望向南方，望向南唐的方向，眼神里满是思念与悲愤，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只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每一声咳嗽，都像是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脸色变得更加苍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重光，少喝点吧，你的身子不好。”我伸出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腕，声音哽咽，眼神里满是心疼。我知道，他心中的愁苦，只能靠酒精来缓解，可我更怕，这辛辣的酒，会伤害他本就脆弱的身体。　　重光缓缓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疼惜与愧疚，他轻轻拍了拍我的手，声音沙哑地说：“阿英，今日是我的生辰，让我多喝几杯吧，喝醉了，就不用再想那些烦心事，就不用再承受这些屈辱了。”他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与绝望，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尖刀，狠狠扎在我的心上。　　我没有再劝阻他，只是默默地拿起酒杯，为自己也倒了一杯，陪着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着。辛辣的酒液入喉，灼烧着我的喉咙，也灼烧着我的心，可我却感觉不到疼，因为心中的疼，早已盖过了身体的灼烧。我看着重光，看着他一杯接一杯地饮酒，看着他的眼神渐渐变得浑浊，看着他的情绪渐渐变得激动，心中满是不安，一种不祥的预感，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着我，让我无法呼吸。　　喝了几杯酒后，重光的情绪彻底失控了。他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院子里的月光下，仰起头，望着那轮清冷的明月，轻声吟诵起来，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句句泣血：“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这是他早已写好的《虞美人》，也是他心中最真实的写照。我站在一旁，听着他的吟诵，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春花秋月何时了”，写尽了他对囚居生活的厌倦，写尽了他对无尽屈辱的煎熬；“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写尽了他对南唐的眷恋，写尽了他再也回不去的绝望；“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更是写尽了他心中无尽的愁苦，那愁苦，像一江春水，连绵不绝，无法排解，日夜煎熬着他，也煎熬着我。　　我知道，这首词，终究会引来杀身之祸。赵光义心胸狭隘，最忌讳的，就是重光心中的故国之思，最容不下的，就是重光的才华与风骨。这首词，字字句句，都是对故国的思念，都是对如今屈辱处境的控诉，都是对赵光义的无声反抗，一旦传入赵光义的耳中，他必定会对重光痛下杀手。我快步走到重光身边，轻轻拉住他的衣袖，哽咽着说：“重光，别念了，别再念了，求你，别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我们好好活着，好不好？” 　　重光缓缓转过头，看着我，泪水从他浑浊的眼中滑落，滴在我的手背上，滚烫而沉重。“阿英，我控制不住自己，”他声音哽咽，语气里满是悲愤与绝望，“我一想到故国，一想到那些百姓，一想到我们曾经的一切，心中就无比痛苦。这首词，是我心中的呐喊，是我唯一能抒发心中愁苦的方式，就算引来杀身之祸，我也无怨无悔。” 　　他的话语，让我心如刀绞，我知道，我无法阻止他，也无法阻止即将到来的灾难。我们生在乱世，身不由己，命运早已被他人掌控，就像风中的落叶，只能任由命运摆布，无法反抗，无法逃离。我紧紧抱着他，将脸埋在他的肩头，泪水疯狂地滑落，哽咽着说：“重光，我陪你，无论发生什么，我都陪你，就算是死，我们也死在一起。” 　　赤衣她们站在一旁，默默地流泪，她们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守护着我们，眼神里满是心疼与无奈。她们知道，我们的命运，早已注定，她们能做的，只有默默陪伴，默默为我们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给我们一丝温暖，给我们一丝慰藉。　　我们相拥在月光下，听着北方的风声呼啸而过，听着远处看守士兵沉重的脚步声，心中满是悲凉与绝望。那些曾经的甜蜜与温馨，那些曾经的繁华与荣耀，那些在金陵城宫苑中赏花饮酒、吟诗作词的日子，那些姐姐在世时三人相伴的安稳时光，都像一场遥远而美好的梦，再也回不去了。秦淮河的画舫凌波，朱雀桥的花红柳绿，澄心殿的诗词唱和，姐姐温柔的笑容，宫中的歌舞升平，这一切，都已化为历史的尘埃，只剩下无尽的思念与悔恨，萦绕在我们心头，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