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南唐后主李煜开宝七年十一月廿六日至开宝十年十一月廿五日,共三年 姐姐离世第四十一日,天刚蒙蒙亮,窗外的寒梅落了一地,沾着未化的霜花,像极了灵堂前未曾干尽的烛泪。我跪在姐姐曾经的寝殿中央,最后一次抚摸她用过的妆奁,鎏金的镜匣上还留着她指尖的温度,里面的珠钗依旧整齐,只是再也没有人会对着铜镜,细细绾起长发,笑着问我“阿英,这支钗子好看吗”。绿衣站在一旁,眼眶通红,将一件素色的粗布衣裙递到我面前,声音沙哑:“小娘子,时辰到了,该出宫了。” 按南唐礼制,至亲离世,未出阁的女子需出宫归府守孝,为期三年。我虽已被李煜封作郑国夫人,却终究是姐姐的妹妹,是周家未出阁的女儿,守孝之礼,半点不能含糊。褪去宫中的素缎衣裙,换上粗布素衣,卸下发间那支温润的玉簪,只留一根素银簪子束发,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眉眼间满是挥之不去的悲戚,早已没了往日的灵动,只剩被愧疚与思念磨平的沉静。 青衣帮我整理好裙摆,低声劝道:“小娘子,此去周家别院,路途不远,您莫要太过伤心,保重身子,才能不负娘娘的心意,也不负陛下的牵挂。”她的话语里满是担忧,这些日子,她看着我沉沦在愧疚与痛苦中,日夜操劳,眼底的红血丝从未褪去。我点了点头,泪水却忍不住滑落,不是不舍宫中的繁华,而是不舍那个在我受委屈时护着我、在我愧疚时陪着我的男子,更是不舍姐姐留在这深宫的一切,不舍那份再也无法弥补的亏欠。 李煜没有来送我,我知道,他身为帝王,有太多身不由己。姐姐的丧期未过,钟太后的身子又日渐衰弱,朝堂之上,朝臣们对他的非议从未停止,北宋的使者频频来访,步步紧逼,他被朝堂的压力、丧妻的悲痛、太后的病情压得喘不过气,早已没了往日的温润模样。昨夜,他派人送来一封短信,字迹潦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阿英,委屈你了。守孝之路漫长,莫要苛待自己,朕会一直记着你,等朕,等守孝期满,朕必给你一个名分,必护你一世安稳。” 那封信,我藏在衣襟里,指尖反复摩挲着笺纸,仿佛能感受到他书写时的疲惫与无奈。我知道,他的承诺,重若千斤,却也脆弱得不堪一击。在这乱世之中,帝王的承诺,从来都抵不过朝堂的算计、时代的洪流,可我还是忍不住相信,忍不住抱着这份承诺,奔赴那漫长的守孝岁月。 周家别院坐落在金陵城外的栖霞山下,依山傍水,清净寂寥,恰好适合守孝。院内种满了梅树,此刻正是寒梅盛放的时节,暗香浮动,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寒凉与悲戚。别院不大,只有几间简陋的屋舍,除了我,便只有赤衣、紫衣两个丫鬟伺候——青衣被李煜留在宫中,一是帮我留意宫中的动静,二是替我照看姐姐的寝殿,不让人随意叨扰;绿衣则留在皇陵附近的守陵院,陪着姐姐的灵位,日日诵经,替我赎罪。 守孝的日子,枯燥而漫长。每日天不亮,我便起身,净手焚香,对着姐姐的牌位磕头忏悔,一遍又一遍,诉说着我的愧疚与思念,诉说着我对她的亏欠。白日里,我素衣素食,不施粉黛,不奏丝竹,不与人往来,要么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梅树发呆,要么坐在灯下,品读李煜以前写给我的笺纸,或是翻阅姐姐生前读过的诗集。夜晚,寒风吹过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姐姐的叹息,我常常在梦中惊醒,梦里全是姐姐温柔的模样,全是她最后决绝的眼神,醒来时,枕巾早已被泪水浸湿。 赤衣性子沉稳,话不多,却心思细腻,每日都会默默为我准备好素食,为我添上热茶,在我深夜痛哭时,默默递上帕子,不劝不问,只是静静陪着我。紫衣性子活泼一些,却也懂得守孝的规矩,从不嬉笑打闹,只是偶尔会陪我说话,给我讲一些金陵城的琐事,让我不至于太过孤单。她们都是周家的旧人,看着我长大,也看着我与姐姐的情谊,看着我陷入这份两难的爱恋,心中满是心疼,却也只能默默陪着我,护着我。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便到了开宝八年正月。一场大雪席卷了金陵城,栖霞山下,白雪皑皑,梅树枝头积满了白雪,暗香与雪气交织,愈发清冽。这日,我正坐在窗前,对着姐姐的牌位发呆,赤衣匆匆走进来,手中拿着一封书信,神色有些凝重:“小娘子,宫中派人送来的信,说是……说是太后娘娘病重,陛下让您暂且不必忧心,安心守孝,他会处理好一切。” 我的心猛地一沉,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茶水溅湿了裙摆,我却浑然不觉。钟太后待我与姐姐一向宽厚,视我们如亲女儿,姐姐病重时,她时常派人送来汤药与补品,对我更是格外疼惜。如今她病重,我却因守孝之礼,不能入宫探望,心中满是愧疚与担忧。我颤抖着接过书信,是李煜的字迹,比往日更加潦草,字里行间满是疲惫与焦虑:“阿英,太后病重,朕日夜守在床前,无暇顾及你,你莫要担心,好好守孝,照顾好自己。娥皇的牌位,你替朕多拜拜,朕对不起她,也对不起你,让你一个人承受这般孤独。” 信的末尾,他写了一句“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字迹清隽,却带着一丝落寞,想来是想起了往日与我、与姐姐一同赏雪饮酒的时光。我握着书信,泪水忍不住滑落,滴在笺纸上,晕开了字迹。我仿佛能看到他守在太后床前,疲惫不堪的模样,能看到他面对朝堂的压力、太后的病情,那种孤立无援的无奈,能看到他深夜里,对着姐姐的牌位,默默忏悔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