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南唐开宝七年,秋,九月十三夜 我,今年十五岁,奉父亲司徒周宗之命,入宫照料病重的姐姐,这是我第一次踏入这座金碧辉煌却又冰冷刺骨的宫殿,也是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何为“一入深宫深似海”。 红墙高耸,将金陵城的喧嚣尽数隔在墙外,也将深秋的寒凉,死死锁在了这方寸宫闱之中。我坐在姐姐大周后周娥皇的病床前,指尖轻轻抚过她腕间微凉的肌肤,看着她昏睡中依旧蹙紧的眉头,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疼。 姐姐是南唐的国后,是陛下李煜的结发妻子,更是这宫中最受宠爱的人。儿时在家中,我总爱缠着姐姐,看她抚琴、填词、作画,听她讲宫中的趣事,那时的姐姐,眉眼温婉,身姿窈窕,眼底藏着星光,是世间最美好的女子。可如今,她却被重病缠身,形容枯槁,往日里莹白如玉的脸庞,此刻只剩下蜡黄的底色,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喘息,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走。 “娘娘,该喝安神药了。”贴身侍女青衣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走进来,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床上的大周后。我连忙起身,接过药碗,指尖触到碗壁的温热,才稍稍稳住了心神。入宫已有三日,我每日天不亮便起身,煎药、喂药、为姐姐擦拭身体、梳理发丝,不敢有丝毫懈怠。深宫之中,规矩森严,一言一行都需谨小慎微,稍有不慎,不仅自己会惹来祸端,更会连累姐姐,连累整个周家。青衣是母亲特意为我挑选的侍女,性子沉稳,手脚麻利,入宫后一直寸步不离地陪着我,替我分担了不少琐事。 我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扶起姐姐,将她的头靠在我的肩头,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姐姐,该吃药了。”我轻声唤她,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姐姐缓缓睁开眼,眼神浑浊,早已没了往日的清亮,她看了我许久,才勉强认出我,嘴角扯出一抹微弱的笑意,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阿英……你来了……” “是我,姐姐,我在。”我强忍着泪水,将药碗递到她唇边,一点点喂她喝下。汤药苦涩,姐姐喝了几口便忍不住咳嗽起来,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滴在我的手背上,滚烫而沉重。我连忙放下药碗,拿出帕子,轻轻为她擦拭眼角的泪水,心中满是心疼与无助。青衣站在一旁,默默递来一杯温水,眼神里满是担忧,却始终不敢多言——深宫之中,侍女不可妄议主子之事,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我知道,姐姐的病,很重,重到连太医院的太医们,都束手无策。 喂完药,我扶着姐姐躺下,为她盖好被子,看着她再次陷入昏睡,才轻轻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出寝宫。夜色已深,宫中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影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出长长的影子,显得格外孤寂。晚风一吹,带着深秋的寒意,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添了几分深宫的清冷。青衣默默跟在我身后,脚步放得极轻,像一缕影子,不声不响地护着我。 “小娘子,陛下在瑶光殿批阅奏章,吩咐说,若娘娘醒了,便去通报一声,另外,让您把这碗安神药,送去瑶光殿。”一个小太监匆匆走来,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也带着几分疏离。我心中一慌,下意识地想拒绝,我从未见过陛下,更何况是在这深夜,独自一人前往瑶光殿。可转念一想,陛下是姐姐的夫君,是南唐的帝王,我身为周家的女儿,又怎能拒绝他的吩咐?更何况,他这般惦记姐姐的病情,或许,能有办法治好姐姐。青衣悄悄拉了拉我的衣袖,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却只是轻声道:“小娘子莫怕,奴婢在殿外等着您。” 我接过小太监递来的另一碗安神药,碗壁的温热透过指尖传来,却驱不散我心底的寒意。“有劳公公带路。”我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小太监躬身应了一声,转身在前引路,我紧随其后,青衣跟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一步步走在青石板路上,心脏不停地跳动,手心早已冒出了冷汗。沿途的宫灯明明灭灭,映着两侧斑驳的宫墙,像一张张沉默的脸,让人不寒而栗。 瑶光殿离姐姐的寝宫并不远,却要穿过几处回廊与花园。深夜的花园,早已没了白日的繁华,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月光下伸展着,像一双双干枯的手,透着几分诡异。我紧紧抱着药碗,不敢抬头,只能盯着前方小太监的背影,脚步放得极轻,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青衣始终跟在我身后,偶尔会轻轻扶我一下,用眼神示意我莫慌,她的陪伴,让我心底稍稍多了一丝底气。 “小娘子,前面便是瑶光殿了,陛下就在殿内,您自行进去便是,奴才就在这里等候。”小太监停下脚步,躬身说道。我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对青衣说道:“你在这里等我,莫要走远。”青衣躬身应道:“是,小娘子,奴婢就在此处候着您,有任何动静,您只需唤一声便是。”我缓缓走向瑶光殿,瑶光殿的殿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火,只有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殿内,映出一片清冷的光影。 我站在殿门外,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鼓起勇气,轻轻推开了殿门。殿内很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还有殿内之人轻微的呼吸声。我小心翼翼地走进去,生怕惊扰了里面的人,手中的药碗被我握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脚下的青石板被月光打磨得光滑,每走一步,都仿佛能听到回声,在这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行至画堂南畔,我忽然停下了脚步,呼吸瞬间停滞。月光下,一个男子正坐在一张案几前,他未着龙袍,一身素色的锦袍,长发用一根玉簪束起,眉眼温润,鼻梁高挺,唇形清俊,明明是帝王之尊,却没有半分帝王的威严,反而透着一股淡淡的落寞,像月光下的寒梅,清冷而孤寂。案几上摆着一卷宣纸,一支狼毫毛笔,还有一盏尚未燃尽的烛台,烛火微弱,映着他低垂的眉眼,更添了几分疏离与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