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的不做垃圾游戏呢

第十三章 行尸走肉与无火的余烬

  2020年7月11日   疫情中的暑假让人有着诸多的不适应,放假前最后一次去学校时,我第一次看到学校主干道两侧的果树枝头结满了深紫色的李子,团团簇簇挂在枝头,随风轻轻摇动,不时的有个别熟透的果子从树上落下,向我展示着万有引力定律。往年,根本还轮不到学校里的老师和学生来欣赏或采摘,附近小区里的大妈们早就趁着某天夜晚拖着蛇皮袋挥舞着棍棒一顿风卷残云的操作把果实采的干干净净,只有遍地散落的枝丫树叶和零星的几个坏果提示着人们这里曾经结过果子的事实。由于疫情封校,校外人士不得进校,果树们才有幸躲过一劫,将难得的美好姿态展现给世人。   两个门卫悠闲地坐在值班岗亭外,一边摇着扇子一边慢慢嚼着李子,好不惬意。没有了来来往往的学生和车辆,门卫们的工作也轻松了不少。我和门卫们关系都不错,他们亲切地跟我打招呼,其中一个年长一点的高声跟我说,“老师,放假回家采点李子回去给老婆孩子解解馋啊,平常可吃不到这么好吃的东西呐。”   我心想也对,虽然没人来暴力采摘是好事,但是完全放着不理过一阵子果子也就全烂了,白白浪费了大自然的馈赠。我便问门卫讨了两个塑料袋,闲庭信步地摘起李子,颇有一种庄园主在自家农庄里徜徉的爽感。这些野生的李子结的个头不大,但是量多,把枝头都压低了,再加上我本身人就高,采摘根本不用踮脚,就像在超市货架上取货那么简单。不到一刻钟,我就采了满满两塑料袋,门卫们笑嘻嘻地又掏出两个塑料袋让我再多采点,我婉言谢绝了。   在回家的路上我已经想好了李子的分配方案,一袋给妻子和女儿,她们肯定非常高兴,毕竟一到夏天她们就是葡萄、西瓜、荔枝不停,却很少能吃到李子;另一袋则准备带给盛凯捷,因为我已经将近两个月没见着盛凯捷登录游戏平台了,经验告诉我肯定又有事。我猜他多半是一个人做游戏做到昏天黑地,年轻人一旦专注于一件事就很容易忽视正常的生活规律,特别是饮食这块,我自己以前在上海工作的时候,一个月都很难想到吃一次水果。虽然盛凯捷和他女朋友住一起,但是男人在这方面我总觉得是比较迟钝的,弄点新鲜的水果让他女朋友开心一下也应该能增进他们之间的感情。   第二天我戴着家里为数不多的N95口罩,通过层层安检,展示了好多次绿码,终于坐上了去上海的高铁,整节车厢里算上我一共才5个乘客,大家也心照不宣地分散坐在不同的位置上。大概是近期各种高铁飞机上一人变阳全车遭殃的新闻太多了,总让我觉得外出就像是在赌博,同车的人自然是越少越好,最好只有我一个,那我就算阳了也不用连累其他人。   靠着车窗,我翻看着手机上昨晚的QQ聊天记录,一个是和盛凯捷的,非常简短。   “捷捷,明天中午有空吗?约饭啊?”   “老班,明天下午要加班,就我家附近万达吃饭吧。”   “好嘞,到了我给你发信息”。   周六加班,对于游戏公司来说是挺稀松平常的事情,我并没有很提前跟盛凯捷约,因为他住的地方离公司并不远,即便是全天加班中午跑出来吃顿饭应该还是没问题的。   另一个聊天记录是和老金的,这也是我这次来上海的主要目的。   “老王,最近疫情好像缓和点了,有时间来上海聊聊吗?”   “可以啊,说来就来,明天怎么样?”   “就喜欢你这雷厉风行的作风,那请你吃午饭?”   “不了,我中午准备约盛凯捷。”   “哦,就那被我坑了的你学生是吧?”   “现在看看也不算坑,还得谢谢你呢。”   “我都听说了,他在那边干的不错,好像自己还在做独立游戏项目啊。”   “你这消息也太灵通了吧,难道是达哥告诉你的吗?”   “算你聪明。”   “找我什么事儿啊?”   “见面再聊吧,约晚饭?”   “不太行,我得早点回去,老婆,你懂的……”   “懂,那就下午茶吧,给我个定位我去找你。”   “OK”   我没问老金找我具体是什么事情,我猜肯定不会是啥坏事,从交流的语气上我感觉老金早就走出了创业失败的阴影。我们之间似乎又回到了以前在同一家公司时候无话不谈的那种熟悉的节奏,这让我相当的愉快。   不过我的好心情在看到盛凯捷的那一刻就荡然无存了。   迎面朝我走来的人确实是盛凯捷,但绝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小暖男,这个人蓬头垢面,头发乱的已经不能用茅草窝来形容了,简直就是一团乱麻;他穿着白色背心,黑色大裤衩,塑料洞洞鞋,走路背微微有些驼;走近了我才发现他虽然戴着口罩,但是并不能隐藏他的胡须已经至少一周没打理了,从口罩边边角角渗出的胡渣看着都觉得刺人,他这个形象,上海人在影视作品里有个专有名词——“小瘪三”。   “你谁啊?”我有点生气地明知故问,伸手想去稍稍挽救一下他的发型,我甚至都开始担心饭馆会不会因为他这个造型不让我们进去用餐。   “哎呀老班,自己人,不碍事”盛凯捷一边不好意思地躲闪着我的手,一边自己伸手象征性地理了理头发,但是并没有什么改善。   “你女朋友呢?”我的观念中,男人糟糕的形象一般都要归咎于他家里的女人,这虽然有点大男子主义,但却很现实。我得承认,婚后我的穿衣打扮基本都由我妻子把关,她也许不能让我走在街上光彩照人,当然我也不想,但绝对能让我衣着得体,不至于成为大家侧目批评的焦点。   “她和她本科的同学一起去XZ玩了,还得三四天才回来”盛凯捷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脸坏笑,“老班,你又完美地错过了。”   “哼……”我当然明白他说的错过了是什么意思,“我看我得劝人家姑娘赶紧换个对象,你瞧瞧你这样子,简直就像地痞流氓好吗”。   “嘿嘿嘿……”盛凯捷又是一阵破罐子破摔的讪笑,笑得我心里有些发麻,赶紧转头走进饭馆。   饭馆里的人并没有因为疫情而变少,让人不禁感叹“民以食为天”这句古语的正确性。我们挑了一个角落里的位置,点完菜,我们都摘下了口罩,我仔细端详着盛凯捷深陷的黑眼圈和疲惫涣散的眼珠,“说说吧,怎么落魄成这样,那个新项目还在做吗?”   盛凯捷摇摇头,“已经结束了老班,我一个人实在是做不了。”   我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地,虽然完全高兴不起来,“你女朋友帮不上忙?”   “她一直在帮我,但是除了图标和UI,其他方面她能做的就有限了”盛凯捷叹了口气,“本来我们还在一直坚持做,然后这个月月初的时候她问我能不能给她放十几天假,她想和她同学去XZ玩,但要是我觉得不行的话她就继续在家陪我做游戏……”   “所以知道我为啥之前和你说别把你女朋友拉下水了吧?”我并不想责怪盛凯捷,夫妻搭配干活不累这种说法一直被大众鼓吹,也确实有很多的成功案例,但是放在游戏行业这种成功案例真的凤毛菱角,更不要说是盛凯捷和他女朋友这样兼职创业的了。   “现在知道了,老班,我也想通了,所以我跟她说没关系,让她好好出去玩一趟。”   “应该的,你要是一直拖着她那就是情感绑架了。”我不留情面地吐出一句,盛凯捷侧着脸,并不敢看我,似乎自己犯了错误一般,“你女朋友的问题算是解决的不错,但你这状态是怎么回事?”   “就突然觉得……很没意思……”盛凯捷拿起面前的筷子,开始拨弄,“原来每天都有想做的事情,突然就觉得没事做了。”   “那怎么都不玩游戏?”   “感觉提不起兴趣”盛凯捷将两根筷子交叉成“X”形,像小孩子一样互相敲击着,“就不想去思考,玩着别人做的好游戏,再看看自己公司的垃圾游戏和自己做不出来的垃圾游戏,就觉得很没意思。”   “哼——”我尽量让我这声粗气听起来充满鄙夷,“我这快40岁的老年人都只嫌弃时间不够玩游戏,你这20岁出头的小年轻怎么就没心气了?”   “哎……老班,人和人不一样”盛凯捷终于把头转过来对着我,“你有家有房有娃,教师工作稳定,我这女朋友处了七年了,但我要手里没个20万我都不好意思提结婚这事情……”   “那现在你手里存款有多少?”我问了个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的问题。   “哪有什么存款,房租加上衣食住行水电煤网基本就不剩多少了,照目前这样子攒怕是到我30岁都没钱结婚。”   “家里没办法先支援点?先成家再立业嘛。”   “我爸爸心脏不太好,长期看病花了不少钱,家里也基本没啥积蓄”盛凯捷摇了摇头,“老班,我知道我看起来非常的急功近利,但是我也不想让我女朋友一直等……”   我一时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常言道“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和我当年独自一人在上海打拼不同,盛凯捷背负的东西显然要比我多得多,所以我有什么资格对他说教呢?   点的菜很适时的出现了,避免了我们话题上的尴尬。我看着狼吞虎咽的盛凯捷,感觉他可能好几天都没好好吃饭了,却也无法给他更进一步的帮助。我拿出之前学校里采的李子,嘱咐他一定要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告别时,我看着盛凯捷邋遢的身影渐行渐远不禁觉得有些酸楚,他正在慢慢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我想起此行的主要目的,便在商圈里晃了两圈,找了家辛巴克,点了两杯咖啡,把定位发给了老金。   很快一个头顶锃亮的中年男子一屁股坐在了我对面,老金留给我的印象就是“圆润”,圆圆的脸,圆圆的身体,喜感却不庸俗,眼前的男子完美契合了我的印象。他身着一件文化T恤,上面印着的是著名的动作游戏《黑暗之魂3》里的主角灰烬人,也称为无火的余烬,世界观设定上是起初相当弱小的,却敢于挑战这个世界中的各种权威的不死人英雄。   “老王,别来无恙”老金不客气地拿起靠近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   “Ashen One,你看起来相当不错!”我用游戏中对于主角的称呼招呼老金。   老金喜笑颜开,双手指着自己的T恤,“是不是很帅,很适合我?”   “肯定啊,这么看来你准备有大动作啊?”我试探性地问了一句,说实话,我由衷地佩服老金,在跟我差不多的年纪选择出来自己创业,失败后很快就重新振作,择日再战,内心实在是相当的强大,就和《黑暗之魂3》中百折不挠的主角无火的余烬一样,纵使前路再难,也勇往直前,毫不退缩。   “动作是肯定要有的”老金熟练地翻开自己的背包,掏出Ipad,快速地架在桌子上,准备展示他的PPT。   “哎?这种东西给我看好吗?”我瞥到一眼“商业企划书”的题目,职业病使然地转头惊呼。   “省省吧,我还怕你把我的创意偷回学校里然后搞个竞品游戏出来吗?”老金大笑着拍拍我的肩膀示意我不要反应过激。   “卡牌跑酷类游戏?”我飞快地扫视了一下重点。   “没错,你觉得怎么样?”老金很认真地询问我的意见。   “我觉得行,印象中国内没有类似的产品,而且跑酷类符合现在碎片化游戏的需求。”   “竞品其实是有的,不过跟我们还是有些区别”老金边说边在Ipad上用视频或图片向我展示。理念一致的人谈事情总是非常的惬意,我们就像以前工作时在休息室讨论一样,仔细地交换了一下意见。   “你把我叫来肯定不止是为了听听我的意见吧?”我知道老金肯定还有别的事情,便主动发问。   “当然,做项目要人,这是我找你的主要目的,你那个学生盛凯捷挺不错的,达哥对他评价也很高。达哥已经明确表示了,只要我这个项目开动他就过来一起,然后我们也希望盛凯捷能过来。”   “什么时候能开动?”我顿时来了精神,换个环境开始一个新项目也许是治好盛凯捷目前心病的良药。   “没那么快,可能还得准备半年”老金的话让我有些泄气,“这次我得更稳一些,避免重蹈覆辙。”   “盛凯捷那孩子自己创业的新项目刚失败了,再要等半年他的状态有点难说啊……”   “失败过才知道坑在哪儿嘛”老金抿了一口咖啡,“年轻时候失败总好过到我们这种年纪失败吧”   “道理是这样没错”我叹了口气,“但每个人的实际情况还是有区别的。”   “还有一个人,我需要老王你帮我去撮合”老金一本正经地说道。   “啊,谁?我学生吗?”我脑海里搜索了一下,确认老金除了和盛凯捷有交集外并没有跟我的其他学生有过交集。   “不是的,也是你的老同事”老金笑笑,“那位传说中留学归来的西木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