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城市还在沉睡。 陈建国已经醒了。他躺在出租屋的单人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裂缝从墙角延伸出来,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在昏暗的晨光中呈现深灰色。 他的身体很重,像被浇筑在了混凝土里。从床上坐起来这个简单的动作,花了整整一分钟——先是用手肘支撑,然后慢慢挪动腰部,最后才能把腿放到地上。左脚落地时,脚踝传来一阵刺痛。 是昨天的后遗症。 昨天下午,在工地验收完钢筋后,他去找了老王。老王是工地上的老油子,手里总有些私活。陈建国开门见山:“王师傅,听说你接了郊区那栋别墅的外墙粉刷?” 老王正在抽烟,眯着眼睛打量他:“怎么,你想干?” “嗯。” “那可是高空作业。”老王吐出一口烟圈,“六层楼,没有脚手架,用吊篮。一平方十五块,四百平方,六千块。三天干完。” 六千块。陈建国在心里快速计算:够小雨用四天半的药。 “我干。”他说。 老王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建国,我知道你缺钱。但这活儿不好干。那别墅在山坡上,风大。昨天我去看的时候,吊篮晃得跟秋千似的。” “我干。”陈建国重复了一遍。 老王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行。明天周六,工地休息一天。早上六点,我开车来接你。工具我提供,但安全你自己负责——这是私活,没保险。” “明白。” 现在,清晨五点三十五分,陈建国坐在床边,活动着脚踝。刺痛慢慢减轻,但并没有消失。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在下雨。 细细的雨丝从灰蒙蒙的天空飘落,在玻璃窗上留下蜿蜒的水痕。天气预报说今天有小到中雨,风力三级。对于高空作业来说,这不是个好天气。 但陈建国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脸。镜子里的男人脸色发青,眼下的黑眼圈像两团化不开的墨。他用毛巾擦了擦脸,然后开始换衣服——不是工装,而是一套旧的运动服,袖口和裤腿已经磨得起毛。 五点五十分,他听到楼下传来汽车的喇叭声。 老王开着一辆破旧的五菱宏光,车身上溅满了泥点。陈建国拎着一个帆布包下楼,包里装着水壶、几个馒头,还有小雨给他准备的创可贴和碘伏棉签。 “下雨了。”老王摇下车窗,嘴里叼着烟,“还去吗?” “去。”陈建国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发动,驶入清晨的雨幕中。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单调的刮擦声。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辆早班公交车亮着昏黄的车灯。 “孩子怎么样了?”老王突然问。 “在ICU。”陈建国说,眼睛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老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六千块,干完就结。现金。” “谢谢王师傅。” “别谢我。”老王猛打方向盘,车子拐上郊区公路,“我是看在你手艺好的份上。那别墅的业主挑剔得很,一般工人干不了。” 陈建国没说话。他知道老王说的是实话——在工地上,他是出了名的“细活王”。砌墙砖缝均匀,抹灰墙面平整,刷漆一遍过。这些本事,都是十几年练出来的。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来到城郊的一个山坡上。雨还在下,但小了一些,变成蒙蒙的雨雾。山坡顶端,一栋六层的欧式别墅孤零零地矗立着,外墙是米黄色的石材,还没有上漆。 老王把车停在别墅前。院子里堆着涂料桶、滚筒刷、还有一台手动吊篮。吊篮用钢丝绳吊着,连接着屋顶的简易滑轮装置。 “就是这。”老王下车,指了指外墙,“业主要求刷两遍乳胶漆,颜色是米白。不能有流挂,不能有刷痕,不能有色差。” 陈建国抬头看了看。六层楼,大约二十米高。外墙面积确实有四百平方左右,但有很多装饰线条和凹凸面,实际工作量可能更大。 “什么时候开始?”他问。 “现在。”老王递给他一顶安全帽和一根安全绳,“雨小了,正好干活。涂料怕太阳晒,阴天刷反而好。” 陈建国戴上安全帽,系好安全绳。安全绳的另一端固定在院子里的一棵大树上——这是最简陋的保护措施,但如果真的坠落,这根绳子不一定能救他的命。 他走到吊篮前,检查了钢丝绳和滑轮。钢丝绳有些磨损,但还算结实。滑轮转动不太灵活,他加了点机油。 “小心点。”老王站在下面喊,“风大了就下来。” 陈建国点点头,跨进吊篮。 吊篮是铁制的,长约两米,宽约一米,四周有齐腰高的护栏。他拉动控制绳,吊篮缓缓上升。离地一米、两米、五米……地面的景物渐渐变小,老王的身影成了一个黑点。 当吊篮升到三层楼高时,一阵山风吹来。 吊篮开始摇晃。 不是轻微的晃动,而是大幅度的摆动,像钟摆一样。陈建国赶紧抓紧护栏,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吊篮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撞在外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等风小一些,吊篮稳定下来,他才开始工作。先从帆布包里拿出滚筒刷,蘸满涂料,然后开始粉刷墙面。动作要快——要在涂料干燥前刷均匀;也要稳——不能留下刷痕。 第一刷下去,米白色的涂料覆盖了灰色的水泥基层。颜色很正,是业主想要的那种暖白。 陈建国专注地工作着。刷完一面墙,他拉动控制绳,吊篮横向移动。这个动作需要技巧——拉得太猛,吊篮会撞墙;拉得太轻,移不到位。 上午十点,他刷完了第一层的外墙。 雨完全停了,但天空还是阴沉沉的。山风一阵阵吹来,吊篮不时晃动。陈建国已经习惯了这种晃动,他甚至能在吊篮摆动时继续刷墙,手臂随着吊篮的节奏移动,像在跳一支危险的舞蹈。 他停下来喝水。水壶里的水已经凉了,但他喝得很满足。然后从帆布包里拿出馒头,咬了一口。馒头是昨晚剩下的,有点硬,但他嚼得很仔细。 吃到一半时,手机响了。 是医院打来的。 陈建国赶紧接起来:“喂?” “陈先生,我是ICU的护士。”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温和,“小雨今天情况稳定,烧退了,白细胞计数回升到1.8了。医生说如果明天没有反复,可以考虑转出ICU。” 陈建国的手一松,半个馒头掉进吊篮里。 “真……真的?”他的声音发颤。 “真的。不过转到普通病房后,治疗还要继续,费用……” “我知道。”陈建国打断她,“谢谢您。谢谢。” 挂掉电话,他站在吊篮里,很久没有动。山风吹着他的脸,带着雨后的清凉。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突然觉得那灰色也不那么压抑了。 小雨要转出ICU了。 这意味着孩子挺过了最危险的阶段。意味着那些昂贵的药起了作用。意味着他这些天的拼命,没有白费。 他弯下腰,捡起掉在吊篮里的馒头,拍了拍上面的灰,继续吃。 吃完馒头,他抹了抹嘴,重新拿起滚筒刷。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加有力,更加坚定。每一刷都像在书写什么,每一刷都像在证明什么。 下午一点,老王送来了盒饭。 陈建国把吊篮降到地面,坐在院子里吃。盒饭里有红烧肉、炒青菜和米饭,还热乎着。老王蹲在旁边抽烟,看着他吃。 “慢点,没人跟你抢。” 陈建国点点头,但吃饭的速度并没有减慢。他必须在两点前吃完,然后继续工作——今天的计划是刷完两层楼的外墙。 “刚才医院来电话了。”他一边吃一边说,“孩子可能要转出ICU了。” 老王愣了一下,然后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事啊!这说明快好了!” “嗯。”陈建国扒完最后一口饭,把饭盒收好,“王师傅,我下午想把三层也刷完。” “三层?那得干到天黑。” “我能干完。” 老王看着他,叹了口气:“建国,我知道你急。但也不能太拼。这活儿……” “我能干完。”陈建国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 下午的工作更加艰难。 风大了,吊篮晃动得更厉害。陈建国不得不花更多精力保持平衡,刷墙的速度慢了下来。而且三层的装饰线条更多,窗框、腰线、浮雕……每一个细节都要小心处理,不能沾上涂料。 下午三点,他的手臂开始发酸。 那是长时间举着滚筒刷导致的肌肉疲劳。每刷一下,手臂就像被针扎一样刺痛。他停下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然后继续。 下午四点,天空又开始飘雨。 细密的雨丝落在刚刷好的墙面上,留下浅浅的水痕。陈建国赶紧加快速度,必须在雨水把涂料冲花之前刷完这一片。 雨越下越大。 老王在下面喊:“建国!下来吧!雨大了!” 陈建国没回应。他盯着还剩最后两平方米的墙面,咬了咬牙。如果现在下去,明天还要重新上来,浪费时间。而且雨中的墙面和干透的墙面吸水性不同,可能会导致色差。 他加快动作。滚筒刷在墙面上快速移动,发出“唰唰”的声音。雨水打在他的安全帽上,顺着帽檐往下滴,流进他的脖子里,冰凉。 最后一面墙刷完时,是下午四点四十分。 雨已经下得很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陈建国把工具收进吊篮,准备下降。就在这时,一阵强风吹来—— 吊篮猛地一晃,撞在外墙的凸起处。 撞击的力道很大,陈建国整个人被甩向护栏。他的左肩撞在铁杆上,发出一声闷响。剧痛瞬间传遍半个身体,他闷哼一声,差点松手。 吊篮在空中剧烈摆动,像狂风中的一片叶子。 陈建国死死抓住护栏,手指几乎要嵌进铁杆里。他的左肩痛得发麻,但他不敢松手——下面就是二十米高的地面。 风持续了大约二十秒。 二十秒,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等风终于小一些,吊篮渐渐稳定下来,陈建国才敢松开一只手,摸了摸左肩。没有脱臼,但肯定撞青了。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还能动,但每动一下都带来尖锐的疼痛。 他咬紧牙关,拉动控制绳。 吊篮缓缓下降。五米、三米、一米……当双脚终于踩到坚实的地面时,陈建国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老王冲过来扶住他:“没事吧?刚才那阵风太大了!我让你下来你不听!” “没事。”陈建国摆摆手,但脸色苍白,“刷完了。三层。” 老王看着他湿透的衣服、苍白的脸、还有明显不太对劲的左肩,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从车里拿出一条干毛巾:“擦擦。” 陈建国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上的雨水。然后他走到别墅前,仰头看着自己今天刷完的墙面。 三层楼的外墙,在雨幕中呈现均匀的米白色。雨水顺着墙面流下,但没有冲掉涂料,说明刷得够厚、够匀。装饰线条清晰干净,窗框边缘笔直。 “手艺真好。”老王也走过来,由衷地说,“这活儿,我找别人干不了。” 陈建国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那面墙,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开始收拾工具。把滚筒刷洗干净,把没用完的涂料盖好,把吊篮的钢丝绳盘起来。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因为左肩每动一下都疼。 收拾完,老王从钱包里数出两千块钱:“今天的工钱。先付一部分,剩下的干完给。” 陈建国接过钱。两张千元大钞,还有些湿,但握在手里有种沉甸甸的真实感。 “明天还来吗?”老王问。 “来。”陈建国把钱小心地放进贴身口袋,“六点。” 回城的路上,雨渐渐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中漏出来,把西边的天空染成橘红色。陈建国靠在车座上,闭上眼睛。 左肩的疼痛一阵阵传来,但他心里是平静的。 今天挣了两千块。加上夜市修表的收入,够小雨用两三天的药了。而且孩子要转出ICU了,这是最大的好消息。 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 陈建国下车,对老王说:“谢谢王师傅。明天见。” “明天见。”老王挥挥手,“记得贴膏药,你那肩膀。” 陈建国点点头,转身走进医院。 他没有直接去ICU,而是先去了住院部的缴费窗口。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千块钱,加上昨天夜市挣的一千一,一共三千一百块。 “存903床,陈小雨。”他把钱递进窗口。 工作人员点了钱,开了收据。陈建国接过收据,看着上面的数字:预存余额11824.36元。 够三天。 他小心地把收据折好,放进口袋,然后走向ICU。 今天他可以进去探视了。穿上无菌服,戴上口罩,推开那扇厚重的门。 小雨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图画书。看到陈建国进来,她的眼睛立刻亮起来:“爸爸!” 陈建国在床边坐下,握住女儿的手:“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小雨小声说,“护士阿姨说,我明天可能可以去普通病房了。” “爸爸知道。”陈建国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小雨真棒。” 孩子仔细观察着爸爸的脸,突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左肩:“爸爸,这里疼吗?” 陈建国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爸爸走路的时候,这边肩膀有点低。”小雨认真地说,“而且爸爸进来的时候,是用右手开门的。” 陈建国看着女儿,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骄傲、心疼、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愧疚。 “爸爸不小心碰了一下。”他说,“不疼。” “骗人。”小雨撇撇嘴,然后从枕头底下掏出那个小铁盒,拿出一张膏药,“我给爸爸准备了。护士阿姨给我的,说这个可以止痛。” 那是一张普通的消炎镇痛膏药。孩子小心翼翼地撕开包装,然后看着陈建国:“爸爸,衣服。” 陈建国犹豫了一下,还是解开了运动服的拉链,露出左肩。肩胛骨的位置,果然有一大块青紫色的淤伤。 小雨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立刻红了:“爸爸……” “没事。”陈建国赶紧说,“看着吓人,其实不疼。” 小雨咬着嘴唇,把膏药贴在淤伤上。她的动作很轻,很小心,像在修复一件珍贵的瓷器。 贴完膏药,她又用手掌轻轻按了按,让膏药贴得更牢。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陈建国的眼睛: “爸爸,等我好了,我帮你干活。” 陈建国鼻子一酸。他抱住女儿,把脸埋在孩子瘦小的肩膀上。小雨身上有消毒水的味道,也有儿童沐浴露淡淡的香味。 “小雨不用帮爸爸干活。”他的声音闷闷的,“小雨只要快点好起来,就是帮爸爸最大的忙了。” “那爸爸也要答应我,不要受伤。”小雨认真地说,“爸爸的手要修表,要盖房子,不能受伤。” 陈建国点点头,说不出话。 探视时间到了,护士来提醒。陈建国松开女儿,帮她盖好被子。 “爸爸晚上还来吗?”小雨问。 “来。”陈建国说,“爸爸先去摆摊,然后来看你。” “那爸爸要小心。” “好。” 走出ICU,陈建国靠在走廊的墙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左肩的疼痛在膏药的作用下稍微缓解了一些,但心里的某个地方,却比淤伤更疼。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小雨的时间:兑换清单》,在第三条后面打了个勾: 3.接下老王转包的外墙粉刷私活(周末)——一次性8000元(进行中) 三个勾了。 还剩下四条。 他收起清单,看了看窗外。夜幕已经降临,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远处,他工作的那个工地上,塔吊的警示灯在夜空中闪烁,像一颗红色的、永不熄灭的星。 陈建国挺直背脊——尽管左肩传来刺痛——走向电梯。 他还要去夜市。还要修表。还要挣钱。 时间不等人。 生命也不等人。 他必须跑得更快。 【本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