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阿七一手紧紧扶着担架边缘,分担着力道,另一只手则紧握着那个褪色的蓝布包,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布包里,断裂的兽骨刻刀如同冰锥,寒意直透心底。她全部的感官都高度集中,警惕着周遭的风吹草动,耳朵捕捉着林间最细微的声响——鸟鸣、虫豸、溪流……以及任何不属于自然的杂音。 六伯走在最前头,铜烟锅早已熄灭,被他别在腰后。他佝偻着背,那只独眼锐利如鹰隼,扫视着前方每一片可疑的阴影,手中的硬木棍不时拨开挡路的荆棘和低垂的藤蔓。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老猎人的谨慎和老赶尸匠特有的对“阴气”的敏感。阿彩则紧紧跟在担架后面,小小的身躯背着沉重的包袱,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石天养,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祈祷。 空气潮湿而沉闷,弥漫着腐殖土和某种朽木的气息。引魂灯的光芒之外,是无边的幽暗,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伺。压抑感如同实质的雾气,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歇……歇会儿吧,柳大夫?”阿猛喘着粗气,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前面……前面路好像更难走了……” 柳阿七抬眼望去,前方是一段陡峭的上坡,乱石嶙峋,树木更加密集。她看向担架上石天养苍白的脸,引魂灯的光芒下,他心口那点微弱的铜钱反光似乎又黯淡了一分。她咬了咬牙:“不行,这里地势太低洼,湿气太重,对他魂伤不利。再坚持一下,翻过前面那个坡,找个背风干燥的地方再歇。” 阿强也累得够呛,但还是用力点头:“听……听柳大夫的!走!” 队伍继续艰难前行。六伯率先爬上陡坡,警惕地观察着坡顶的密林。就在阿强阿猛抬着担架,一半身子还在坡下,最吃力的时刻—— “咻——!” 一声尖锐的破空厉啸,撕裂了林间的死寂! “小心!”六伯的嘶吼如同炸雷! 柳阿七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她猛地扑向担架,用自己的身体护住石天养的头胸! “噗嗤!”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一支漆黑的弩箭,裹挟着腥风,狠狠钉在了阿强抬着担架的右臂上!力道之大,箭头瞬间穿透了手臂,带出一蓬刺目的血花! “啊——!”阿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剧痛之下,手臂瞬间失力!沉重的担架前端猛地向下一沉! “稳住!”柳阿七目眦欲裂,拼尽全力死死抓住担架边缘!但巨大的失衡力量让她和阿猛根本无法抗衡!眼看担架就要倾覆,石天养的身体即将滚落陡坡!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佝偻的身影如同扑食的苍鹰,从坡顶猛扑而下!是六伯!他根本不顾自身安危,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撞在担架即将倾覆的一侧! “砰!”一声闷响,担架被六伯硬生生撞回原位,重重砸在地上!石天养的身体被颠得弹起又落下,引魂灯剧烈摇晃,光芒一阵乱颤!柳阿七的心几乎跳出嗓子眼! 但六伯也因巨大的冲力失去平衡,踉跄着摔倒在坡下的乱石堆里! “六伯!”阿彩发出惊恐的尖叫! “杀!”坡顶的密林中,爆发出数声凶狠的呐喊!七八个黑影如同鬼魅般跃出,手持柴刀、短矛和弩弓,凶神恶煞地扑了下来!他们衣衫破烂,脸上带着亡命徒的狰狞,正是麻老九手下那些侥幸逃脱的残兵败将! “狗日的!跟你们拼了!”阿猛双眼赤红,看到阿强捂着鲜血淋漓的手臂痛苦呻吟,又见六伯摔倒,一股血性直冲头顶!他怒吼一声,拔出腰间的柴刀,迎着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凶徒就砍了过去! 柳阿七在担架落地的瞬间,已经看清了局势。她飞快地扫了一眼石天养——他依旧昏迷,但刚才那剧烈的颠簸似乎触动了他的伤势,眉头痛苦地蹙起,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暗红的血丝!引魂灯的火焰也剧烈摇曳了一下! 怒火和恐惧瞬间化为冰冷的杀意!她猛地从腰间抽出几根随身携带的银针,看也不看,手腕一抖! “嗤嗤嗤!”三道细微的破空声!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凶徒,一个捂着眼睛惨叫倒地,一个喉咙被刺穿,嗬嗬作响,另一个则感到手腕剧痛,柴刀“哐当”落地!柳阿七的银针,又快又准又狠! 但这只是杯水车薪!更多的凶徒已经冲到了近前!柴刀带着寒光劈向阿猛,短矛则狠狠刺向摔倒在地、一时无法爬起的六伯! “爹——!”阿彩绝望地哭喊,下意识地就要扑过去! “别过来!”六伯嘶吼着,在泥泞中猛地翻滚,险之又险地躲开了致命一矛!但小腿还是被矛尖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阿猛虽然勇猛,但双拳难敌四手,被两个凶徒逼得连连后退,身上瞬间添了几道血痕! 柳阿七挡在担架前,手中再次扣住银针,但敌人已经近在咫尺!一个满脸横肉、脸上带着刀疤的凶徒,狞笑着挥刀砍向她的脖颈!刀风凛冽! 就在这生死一瞬—— “吼——!”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从柳阿七身后响起! 不是人声!那声音嘶哑、低沉,带着一种非人的痛苦和……暴戾! 柳阿七浑身汗毛倒竖!她猛地回头! 只见担架上的石天养,身体竟然在剧烈地抽搐!他双目依旧紧闭,但眉头紧锁,脸上肌肉扭曲,仿佛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更可怕的是,一股肉眼可见的、带着不祥暗红色的气息,如同活物般从他心口那枚沉寂的铜钱处弥漫出来!那气息带着浓烈的血腥和怨毒,正是深入骨髓的血咒! 这股暴戾的气息如同无形的冲击波,瞬间席卷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凶徒!他们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动作猛地一滞,脸上露出极其痛苦和惊骇的表情,仿佛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 “血……血咒反噬?!”坡顶密林中,一个略显尖细、带着惊恐的声音响起,似乎是个小头目。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了柳阿七和阿猛喘息之机! “阿猛!保护石小哥!”柳阿七厉喝一声,趁敌人被血咒气息震慑的瞬间,身形如电,冲向那个挥刀砍向她的刀疤脸!她没有硬拼,而是灵巧地矮身躲过刀锋,手中一根淬了剧毒草汁的银针,闪电般刺入对方颈侧的要穴! 刀疤脸身体一僵,眼珠暴突,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软软倒下。 另一边,阿猛也趁机怒吼着砍翻了逼退他的一个敌人。 但敌人数量依旧占优!短暂的震慑过后,剩余的凶徒在坡顶小头目的催促下,再次凶悍地扑了上来!他们显然也豁出去了,眼中闪烁着疯狂! “柳大夫!带石小哥走!”一个嘶哑却无比决绝的声音响起,是六伯!他不知何时已经挣扎着爬了起来,那条受伤的腿拖在地上,鲜血染红了裤管。他手中紧紧攥着那根硬木棍,如同一个浴血的战神,猛地横在柳阿七和担架前方,独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凶光!他死死盯着坡顶那个隐约可见、戴着半张傩面具的小头目。 “六伯!”柳阿七心头一紧。 “走!往溪水上游!快!”六伯头也不回地咆哮,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石家血脉不能绝!老汉我……拖住他们!” 话音未落,他竟主动朝着扑来的凶徒冲了过去!那佝偻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硬木棍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向敌人!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六伯!”阿彩哭喊着要冲过去,被柳阿七死死拉住! 柳阿七看着六伯浴血奋战、以一敌众的背影,看着他拖在地上那条染血的伤腿,巨大的悲痛和决断瞬间充斥胸膛!她猛地转身,一把拉住阿猛:“阿猛!抬起来!走!”声音嘶哑却如同淬了冰! 阿猛也红了眼,看了一眼被围攻的六伯和受伤倒地的阿强,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悲吼,猛地抬起担架的前端!柳阿七则拼尽全力稳住后端!两人抬着担架,在阿彩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朝着溪水上游的方向狂奔! 引魂灯在剧烈的颠簸中疯狂摇曳,白光忽明忽暗,映照着石天养痛苦抽搐的面容和心口那愈发浓重的暗红血咒气息! 身后,传来六伯疯狂的怒吼、凶徒的惨叫、以及兵刃交击的刺耳声响!那声音,如同地狱传来的丧钟! “老东西!找死!”坡顶,那个戴着傩面具的小头目似乎被六伯的悍勇激怒,猛地举起手中的弩弓,对准了那个在人群中左冲右突的佝偻身影! “不——!”柳阿七在狂奔中回头,目眦欲裂! “噗嗤!”弩箭离弦的轻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六伯的身体猛地一僵,前冲的动作停滞。他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看向自己心口的位置——一支漆黑的弩箭,精准地穿透了他破旧的衣衫,箭羽还在微微颤动。 他手中的硬木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那只独眼,没有看敌人,反而艰难地、固执地转向了柳阿七他们逃离的方向。浑浊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和……深深的、无法言说的托付。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涌出一股暗红的血沫。 “爹——!”阿彩撕心裂肺的哭喊响彻山林! 六伯的身体晃了晃,像一棵被伐倒的老树,沉重地、无声地向前扑倒,砸在冰冷的泥地上。鲜血,迅速在他身下蔓延开来,染红了枯叶,也染红了这条通往落魂坡的古老尸路。 柳阿七猛地扭回头,牙齿深深嵌入下唇,鲜血瞬间涌出,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眼中滚烫的液体被强行压下,化为一片冰冷的、燃烧着复仇火焰的死寂。她没有停下脚步,反而更加拼命地向前奔跑,每一步都踏在六伯用生命为他们争取的生机之上! 阿猛也发出野兽般的呜咽,抬着担架的手臂青筋暴起,几乎要将担架捏碎! 引魂灯的光芒在狂奔中剧烈摇曳,石天养的身体在颠簸中痛苦地痉挛着,心口的血咒气息如同失控的毒蛇,疯狂扭动。阿彩一边跑,一边死死捂着嘴,压抑着绝望的哭泣,泪水模糊了视线。 身后,凶徒的喊杀声和那个傩面小头目气急败坏的叫骂声再次逼近。六伯用生命筑起的堤坝,只阻挡了片刻。 这条通往落魂坡的尸路,已被鲜血浸透。而前方,依旧是望不到头的、被黑暗吞噬的密林。 **卷三·引魂灯·归途第八章洞窟灯影寒** 柳阿七和阿猛抬着担架,阿彩踉跄地搀扶着受伤的阿强,四人如同被死亡驱赶的野兽,在幽暗的密林中亡命狂奔。身后,凶徒的喊杀声如同跗骨之蛆,越来越近,夹杂着那个傩面小头目尖利的催促:“别让他们跑了!尤其是那个半死不活的!还有那盏灯!” 引魂灯在剧烈的颠簸中疯狂摇曳,纯净的白光变得忽明忽暗,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每一次颠簸,都让担架上的石天养身体痛苦地抽搐一下,心口那团暗红的血咒气息如同活物般翻滚扭动,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怨毒与暴戾。那气息似乎对身后的追兵也产生了影响,让他们追击的速度有所迟滞,但无法完全阻止。 柳阿七的肺部像着了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她不敢回头,不敢去想六伯扑倒在血泊中的最后眼神,不敢去想阿强手臂上那穿透的弩箭还在汩汩流血。她全部的意志都集中在两件事上:稳住担架,不让石天养滚落;以及,活下去!带着他们活下去! “往……往左!”阿猛喘着粗气嘶吼,他熟悉这一带的地形,“前面……有个小山坳!有……有石缝!能躲!” 柳阿七没有丝毫犹豫,和阿猛一起发力,猛地转向左侧。脚下的腐叶更加湿滑,坡度也更陡,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阿彩咬着牙,用瘦小的肩膀死死顶住阿强沉重的身体,不让他滑倒。阿强脸色惨白,豆大的汗珠混合着泥土滚落,他死死咬着布条堵住的伤口,不让自己发出痛哼拖累大家。 身后的追兵显然也发现了他们的转向,叫骂声更加清晰,脚步声密集如雨点砸落! “快!就在前面!”阿猛指着前方一片嶙峋怪石和密集藤蔓交织的阴影处。 柳阿七眼中寒光一闪,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和阿猛一起将担架猛地推进藤蔓掩盖下的一道狭窄石缝!自己也紧跟着滚了进去!阿彩扶着阿强也几乎是摔了进来! 石缝狭窄,仅容一人勉强通过。担架被卡在入口处,引魂灯的光被藤蔓和岩石遮挡,内部一片昏暗。 “堵……堵住口子!”柳阿七嘶哑地命令,顾不上喘息,立刻扑向担架查看石天养的情况。 引魂灯的光芒微弱了许多,石天养脸上的痛苦之色更浓,身体间歇性地剧烈痉挛,每一次痉挛,心口的血咒气息就浓郁一分,那暗红的光晕几乎要盖过铜钱微弱的反光!他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如同野兽低吼般的“嗬嗬”声,嘴角溢出的暗红血丝已经变成了粘稠的黑血! “天养哥!”阿彩扑到担架旁,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恐惧。 “他……他快撑不住了!”阿猛看着石天养身上那恐怖的血咒气息,声音都在发抖。 柳阿七的心沉到了谷底。剧烈的奔逃和颠簸,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引爆了石天养体内那摇摇欲坠的平衡!血咒正在疯狂反噬,侵蚀他最后的生机和神智!引魂灯的光芒被石缝压制,青铜符残片也沉寂无声,根本无法有效对抗这汹涌的邪力! “沙沙沙……”“这边!快!他们钻进去了!”追兵的声音已经近在咫尺!脚步声就在石缝外几丈远的地方停下,藤蔓被粗暴地拨动! “出来!乖乖把人和灯交出来,老子给你们个痛快!”傩面小头目阴冷的声音贴着石缝传来。 柳阿七猛地抬头,眼中是冰冷的决绝。她迅速从怀中掏出那个褪色的蓝布包,塞进阿彩手里,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阿彩!拿着这个!还有火折子!带着阿强哥,往石缝深处走!快!找地方藏起来!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 “柳大夫!那你……”阿彩惊恐地看着她。 “我和阿猛留下!”柳阿七打断她,目光扫过重伤的阿强和濒死的石天养,最后落在阿猛身上,“阿猛,怕死吗?” 阿猛脸上还带着泪痕和六伯牺牲的悲痛,闻言猛地一抹脸,眼中爆发出狼崽子般的凶光:“怕个卵!跟这帮狗日的拼了!给六伯报仇!” “好!”柳阿七不再多言,飞快地从包袱里翻出仅剩的几株草药,看也不看,一股脑塞进嘴里狠狠咀嚼!辛辣苦涩的味道瞬间充斥口腔,刺激着麻木的神经。她又抽出几根最长的银针,在引魂灯摇曳的微光下,飞快地刺入自己头顶和手臂几处要穴!这是激发潜能的禁术,对身体损伤极大,但此刻,她别无选择! 做完这一切,她抓起地上散落的、被踩断的尖锐木棍,塞给阿猛一根,自己握紧另一根。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把扯开了堵在石缝入口的藤蔓! 引魂灯的光芒瞬间倾泻出去,照亮了石缝外几张错愕又凶狠的脸!为首的,正是那个戴着半张狰狞傩面具的小头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