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州符引魂灯

鬼见愁

  “孙老伯!”石天养的声音嘶哑低沉,却异常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带‘客人’进静房!锁死门!无论听到什么,别出来!”   缩在角落阴影里的孙瘸子,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惧,但更多的是对石家最后一点血脉的本能维护。他二话不说,跛着脚,动作却出奇地麻利,飞快地奔向走廊尽头那几具静立的尸体,口中念念有词,用一种特殊的手法迅速揭下几张定魂符,又掏出自己的钥匙,打开了那两扇厚重阴冷的静房门。   几乎就在孙瘸子刚把最后一具尸体推进静房,沉重的木门“哐当”一声合拢落锁的瞬间——   “轰隆——!”   一声巨响!   那本就脆弱的大门,连同门框在内,被一股巨力从外面硬生生撞得粉碎!木屑、雨水和冰冷的夜风狂涌而入,吹得火塘里的火苗疯狂摇曳,几乎熄灭!   昏暗中,一个精瘦的身影当先踏入。   来人约莫四十来岁,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绸缎褂子,外面却罩着件古怪的、仿佛用某种黑色羽毛拼接成的短蓑衣,显得不伦不类。他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三角眼闪烁着毒蛇般阴冷狡黠的光芒,嘴角噙着一丝令人作呕的贪婪笑意。正是“尸商”麻老九!   他身后,跟着两个彪形大汉,穿着破旧的号褂,眼神凶悍,手里拎着雪亮的砍刀。再后面影影绰绰,似乎还有几个人堵在门口的风雨里。   “哟呵?石老鬼呢?躺板板了?”麻老九一眼就看到了长凳上毫无生息的石震山,眼中非但没有丝毫惊讶或惋惜,反而流露出一丝快意和幸灾乐祸,“啧啧,报应不爽啊!老东西,守着那点破规矩,守着那点破秘密,最后还不是蹬腿了?”他的目光随即像毒钩一样,牢牢钉在石天养身上,尤其是他紧握的双手和腰间鼓囊囊的油布包上。   “小崽子,石老鬼咽气前,把东西交给你了吧?”麻老九向前逼近一步,他身上的蓑衣散发出淡淡的、令人不适的腥气,“还有外面那几个‘好货’,乖乖交出来!麻爷我心情好,看在石老鬼刚死的份上,留你一条小命,滚出湘西!”   石天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混合着脸上未干的血污(师父咳出的血),在昏暗摇曳的火光下,让他苍白年轻的脸庞显得格外狰狞。他没有回答麻老九的话,只是缓缓地、无比珍重地将那油布包裹塞进了自己贴身的衣襟里,然后,右手握住了斜插在背后的柳木打魂鞭的鞭柄。   冰冷的柳木入手,一种奇异的、血脉相连般的熟悉感传来,仿佛师父冰冷的手还在指引着他。他左手则悄然探入腰间的符囊,捻住了几张画着复杂纹路的“破煞符”。   麻老九见他这架势,三角眼中凶光毕露:“不识抬举的小杂种!给我拿下!搜!”   两个持刀大汉低吼一声,如同饿狼般扑了上来!雪亮的刀锋撕裂风雨带来的寒意,直劈石天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嗷——!”   一声非人般的、低沉而充满震慑力的吼声,猛地从石天养喉咙里爆发出来!这声音远比石震山的“尸吼”更加短促、暴烈,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疯狂!正是赶尸匠震慑尸变、惊退邪祟的“惊魂吼”!   吼声在狭小的堂屋内炸响,如同平地惊雷!那两个扑上来的大汉首当其冲,只觉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伴随着无形的冲击狠狠撞在耳膜和心神上,动作瞬间一僵,眼神出现刹那的涣散和恐惧!   就是现在!   石天养动了!他没有后退,反而如同鬼魅般迎着刀锋侧身滑步!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影子!柳木鞭如同毒蛇出洞,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啪!啪!”两声脆响,精准无比地抽在两个大汉持刀手腕的“内关穴”上!   “呃啊!”“啊!”   剧痛伴随着一股阴冷的、仿佛能冻结血液的诡异力道透体而入,两个大汉惨叫一声,砍刀“哐当”脱手落地!手腕瞬间青黑肿胀,半边身子都麻了!   石天养一击得手,毫不停留!左手一扬,两张“破煞符”如同离弦之箭,直射麻老九面门!朱砂符文在昏暗光线下红芒一闪!   “雕虫小技!”麻老九冷哼一声,不闪不避,只是宽大的羽蓑衣袖猛地一挥!一股带着腥甜腐臭味道的黑色粉末从他袖中狂涌而出,瞬间与飞来的符纸撞在一起!   “嗤啦——!”   如同冷水浇在烧红的烙铁上!那两张蕴含破邪之力的辰州符,竟在接触到黑粉的瞬间,朱砂符文迅速黯淡、焦黑,符纸也如遭腐蚀般化作飞灰飘散!   “尸毒粉?!”石天养瞳孔猛缩,心头剧震!这麻老九果然邪门!他不敢怠慢,脚下步罡急踏,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急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蓬扩散开来的毒粉范围。   “小子,有点石老鬼当年的影子!可惜,嫩了点!”麻老九狞笑一声,藏在袖中的枯瘦手指飞快掐了个古怪的印诀,口中念念有词。一股阴风平地而起,带着刺骨的寒意,卷向静房的方向!他似乎想隔空引动静房里的尸体!   石天养大急!一旦尸体被麻老九的邪术引动,后果不堪设想!他猛地咬破舌尖,剧痛让他精神一振,一口蕴含着精纯阳气的舌尖血“噗”地喷在手中的柳木鞭上!那原本黯淡的柳木鞭身,瞬间泛起一层淡淡的、神圣而凛冽的红光!   “敕!”石天养怒吼一声,饱含精血的打魂鞭带着驱邪破煞的红光,狠狠抽向那股袭向静房的阴风!   “嘭!”   一声闷响,如同抽在无形的皮革上!阴风被鞭影抽得微微一滞,但并未完全消散!麻老九的邪术显然比石天养想象的更胜一筹!   就在这僵持的刹那——   “哗啦!”   归乡栈侧面一扇早已腐朽不堪的破窗,突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一道纤细却敏捷的身影裹挟着风雨滚了进来,重重摔在满是泥水的地面上!   来人是个年轻女子,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但那双在昏暗中抬起的眼睛,却清澈、明亮,带着惊魂未定却异常坚定的光芒。她穿着一身利落的、沾满泥点的学生装,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皮质医药箱。   “柳…柳阿七?!”石天养一眼认出了她,正是白天在尸栈附近遇到的那个女医生!她怎么会在这里?还撞破了窗户?!   柳阿七显然也被屋内的景象惊呆了——燃烧的火塘、破碎的大门、手持凶器的大汉、角落里阴森的神龛、躺着的老人(石震山)、以及那个手持泛着红光木鞭、脸上沾血、眼神凶狠如狼的少年(石天养)正和一个穿着古怪羽蓑衣、眼神阴鸷的中年男人对峙!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尸臭、草药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邪恶气息!   “我…我是来…”柳阿七刚想开口解释自己是追踪附近村民离奇昏迷的病症线索至此,被风雨所困才靠近…   但麻老九的注意力瞬间被这个意外闯入者吸引,三角眼中闪过一丝淫邪和算计:“嘿!还有个送上门的细皮嫩肉的小娘皮?正好!一并拿下!”他不再理会石天养和静房,手指一弹,几点微不可查的、带着腥气的黑芒射向柳阿七!那是喂了尸毒的牛毛细针!   “小心!”石天养目眦欲裂!他离得远,救援不及!   柳阿七虽然惊骇,但反应极快!她几乎是本能地将手中的医药箱往身前一挡!   “噗噗噗!”几声轻响,毒针大半钉在了皮箱上!但仍有两点黑芒,擦着她的手臂飞过,划破了衣袖,在她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了两道迅速泛黑的细痕!   “呃!”柳阿七只觉得手臂瞬间传来一阵刺骨的冰冷和麻木,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   “阿七!”石天养怒吼,心中那点对陌生人的犹豫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他不管不顾,将舌尖残余的精血再次喷在鞭上,红光暴涨!鞭影如狂风暴雨般抽向麻老九,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只为逼退他,给柳阿七争取一线生机!   麻老九没料到这小子如此拼命,被那蕴含精血阳气的鞭影逼得连连后退,羽蓑衣上被抽中两下,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冒起缕缕黑烟,显然这邪物也怕至阳之物!   “小杂种!找死!”麻老九又惊又怒,正要施展更歹毒的手段——   “轰隆隆——!”   屋外,一道撕裂苍穹的惨白闪电劈下,紧随其后的是一声几乎要震塌山崖的炸雷!   本就腐朽不堪的归乡栈,在这天地之威下剧烈地摇晃起来!房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瓦片簌簌落下!   “妈的!”麻老九咒骂一声,显然也顾忌这摇摇欲坠的屋子。他恶狠狠地瞪了石天养和摇摇欲坠的柳阿七一眼,又瞥了一眼静房紧闭的厚重木门,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但更多的是阴冷的算计。   “小子!算你命大!带着那小娘皮和那几个‘宝贝’,我看你怎么走出这‘鬼见愁’!”麻老九阴森一笑,猛地一挥手,“我们走!外面堵着!看他们能飞出去不成!”   他带着手下迅速退出了破败的大门,消失在狂暴的风雨和黑暗中,却没有走远,显然打着围困的主意。   屋内,只剩下粗重的喘息、柴火的噼啪、风雨的咆哮,以及柳阿七压抑的痛苦呻吟。   石天养大口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握着打魂鞭的手因为脱力和过度催动精血而微微颤抖。他看了一眼师父的遗体,又看了一眼靠在墙边、手臂迅速发黑肿胀、脸色苍白如纸的柳阿七。   前有强敌围困,后有尸毒危殆,师父的重托压在肩上,落魂坡遥不可及……   绝境!真正的绝境!   石天养的眼神却燃烧着疯狂的光芒。他猛地冲到火塘边,抄起地上一个装水的破瓦罐,又飞快地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师父留下的、应对尸毒的应急草药粉末。他胡乱地将粉末倒进水里搅了搅,冲到柳阿七身边。   “喝下去!快!”他不由分说,将那混合着草药和泥灰的浑浊药水递到柳阿七嘴边,眼神凶狠,不容拒绝,“不想死就喝!”   柳阿七被他的眼神震慑,加上手臂传来的冰冷麻木感让她恐惧,她下意识地张开了嘴。苦涩、辛辣、带着土腥味的药水灌入喉咙,呛得她直咳嗽,但一股暖意也随之在冰冷的身体里散开,手臂的麻木感似乎真的减缓了一丝。   石天养见她喝了药,不再多言。他飞快地脱下自己破烂的外衣,撕成布条,动作粗暴却异常迅速地缠在柳阿七受伤的手臂上,死死勒紧,阻止毒气蔓延。   “听着!”石天养盯着柳阿七的眼睛,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想活命,就跟我走!别问!别拖后腿!”   说完,他不再看柳阿七,猛地转身冲向静房,用孙瘸子留下的钥匙飞快地打开门锁。   “孙老伯!”他对着静房内低吼,“带‘客人’出来!我们…从后山崖走!”   风雨更急了。归乡栈在雷声中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崩塌。   石天养最后看了一眼长凳上师父的遗体,眼中是无尽的悲恸,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抓起火塘边那两盏摇曳的引魂灯,将其中一盏塞到勉强站起的柳阿七手里。   “拿着!跟紧我!”他低吼一声,左手引魂灯,右手打魂鞭,背上背着师父留下的褡裢(里面装着《赶山秘录》和少量干粮草药),率先冲入了通往尸栈后方的狭窄通道。孙瘸子沉默而迅速地引着那几具沉默的“客人”,紧随其后。   柳阿七看着那少年在风雨中决绝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手中这盏画着诡异符咒、在狂风中顽强燃烧的白纸灯笼,感受着手臂被布条勒紧的剧痛和残留的冰冷麻木,一咬牙,也踉跄着跟了上去。   两盏引魂灯,如同两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鬼火,引领着一行生者与亡者,冲入了归乡栈后门外的、比前路更加险恶、笼罩在“鬼见愁”凶名之下的无边风雨和黑暗之中。   麻老九的狞笑似乎还在风雨中回荡,而落魂坡,那死亡与秘密的终点,还在遥远的、未知的黑暗前方。   **第四章:鬼见愁**   冲出归乡栈后门,狂暴的风雨瞬间将所有人吞没。两盏引魂灯在石天养和柳阿七手中疯狂摇曳,昏黄的光晕只能勉强照亮脚下方寸之地,更显得四周的黑暗如同实质的巨兽,择人而噬。   所谓的“后山崖”,根本就不是路。它是在近乎垂直的峭壁上,硬生生凿出的一连串仅容半只脚掌落脚的凹坑,以及几段早已腐朽、悬挂在万丈深渊之上的破烂栈道。脚下是奔腾咆哮、水汽弥漫的深谷激流,声音如同万千冤魂在嘶吼。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水和浓得化不开的湿寒雾气,抽打在脸上,生疼。   “跟紧!踩我的脚印!一步都不能错!”石天养的声音在风雨中断续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将引魂灯咬在嘴里,双手并用,如同壁虎般贴在湿滑冰冷的岩壁上,用柳木鞭探路,寻找着那些几乎被苔藓和雨水淹没的落脚点。他身后,孙瘸子佝偻着背,却异常沉稳地引导着那几具沉默的“客人”。尸体僵硬的动作在这种环境下反而成了一种优势,它们不知恐惧,不知疲惫,精准地踩着石天养和孙瘸子留下的印记,宽大的尸袍在狂风中鼓荡,如同飘荡在绝壁上的黑色幽灵。   柳阿七紧咬着牙关,左手死死攥着引魂灯的木柄,指甲几乎嵌进木头里。右手臂被布条勒紧的地方传来阵阵麻木和刺痛,那冰冷的尸毒像小蛇一样沿着血脉向上缓慢侵蚀,让她半边身子都阵阵发冷,头晕目眩。她看着前方少年在绝壁上攀爬的背影,又瞥了一眼身后那些在昏黄灯光下若隐若现的僵硬黑影,强烈的恐惧和荒谬感冲击着她二十年来的科学认知。但求生的本能,以及石天养那决绝凶狠的眼神,让她别无选择,只能拼尽全力跟上,每一步都踩在生与死的边缘。   刚攀过一段最险要的凹坑,踏上一条悬在半空、木板朽烂不堪的栈道,一股更加浓烈的、带着甜腥和腐败气息的**灰白色雾气**,如同活物般从谷底翻涌上来,瞬间将众人包裹!   “闭气!是**瘴母**!”石天养厉声大喝,声音在浓雾中变得沉闷。他迅速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倒出几颗黑乎乎、散发着刺鼻辛辣味的药丸,自己含了一颗在舌下,又将剩下的飞快塞给孙瘸子和勉强跟上的柳阿七:“含住!别吞!”   柳阿七毫不犹豫地将那辛辣刺鼻的药丸塞进口中,一股难以形容的灼热辛辣感直冲脑门,让她瞬间清醒了不少,呼吸也变得顺畅了些,但手臂的麻木感似乎更重了。她看到石天养和孙瘸子都屏住了呼吸,脚步不停,只是速度慢了许多,显然这瘴气毒性猛烈。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嗬……嗬……”   一阵极其轻微、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嗬气声**,并非来自石天养,也非来自孙瘸子!   声音来自那几具沉默的“客人”!   在浓重的瘴气和引魂灯昏黄摇曳的光线下,柳阿七惊恐地看到,其中一具尸体(正是之前在归乡栈右三位置的那具)宽大斗笠下的阴影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两点幽绿色的光芒一闪而逝!同时,它僵硬的手臂,极其轻微地向上抬了一下,指向栈道前方浓雾深处某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