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84年,东汉熹平三年,春。 幽州涿郡地界,官道之上,黄尘漫卷。 一个身影正踽踽独行。他衣衫褴褛,原本质料奇特的深色衣物已有多处破损,沾满泥污,脸上也带着奔波劳顿的疲惫与风霜。 然而,若有人细看,便会发现他眉宇间并无寻常流民的麻木惶惑,反而眼神清亮,深处藏着一丝与这乱世格格不入的沉静与洞察。 他便是龙隐。 数日前,那场将他抛入这时空旋涡的意外仍历历在目。最初的震骇过后,强烈的求生欲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历史参与感驱使着他。他深知,在这将起的乱世,一个来历不明、言行怪异之人,极易被视为妖孽,寸步难行。他必须有一个身份,一个能自圆其说、甚至能引人重视的身份。 他摩挲着怀中几件仅存的“异世”之物——一个冰冷的金属酒壶,一面小巧的玻璃镜,还有那最为重要的、能生出火焰的“神机匣”。知识,是他最大的武器,而这几件“奇物”,或许能成为他身份的敲门砖。 “名……当为‘隐’。藏锋守拙,匿影蛰伏,以待天时。”他喃喃自语,目光扫过远处苍茫的群山,一个表字自然而然地浮上心头,“便字‘玄空’吧。玄奥难测,虚空纳物,既合道家之理,亦暗合我之来历。” 龙隐,字玄空。一个海外归来、精通杂学、洞悉世事的隐士形象,在他心中逐渐清晰。 腹中饥火难耐,他不得不走向不远处的涿郡城郭。城门口熙攘杂乱,流民、兵卒、商贩穿梭其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躁动不安的气息。突然,一阵凄厉的哭喊撕破了这喧嚣。 只见一个衣着尚可却面目凶狠的豪奴,正与一老翁争夺一袋粗粮,旁边一个管家模样的尖嘴之人厉声呵斥:“老不死的!欠了吴老爷的租,还敢藏粮?拿你这点命根子抵债,已是恩典!” 老翁跪地磕头,额上见血:“管家老爷行行好,就这点粮种了,没了它,我一家老小可就……” 周围人群面露不忍,却无人敢上前。那豪奴愈发嚣张,一脚踹倒老翁,便要抢粮。 龙隐眉头紧锁。他知道这不是逞英雄的时候,但现代人的良知在他胸腔里灼烧。他深吸一口气,并未直接动武,而是快步上前,挡在老翁身前,对着那管家拱了拱手,声音不大,却自有一股沉凝之气: “阁下,得饶人处且饶人。《道德》有云:‘天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吴老爷家资丰盈,何苦逼夺这活命之种?岂不闻‘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若逼得民不聊生,恐生祸端,于主家亦非福事。” 他言语间引经据典,气质虽落魄,谈吐却不凡,那管家一时被镇住,狐疑地打量着他:“你是何人?在此多管闲事!” “在下龙隐,字玄空,海外游学之士。”龙隐不卑不亢地回答,同时暗暗将手伸入怀中,握住了那“神机匣”。 “海外?哼,故弄玄虚!给我打!”管家虽疑,却仗着人多,示意豪奴动手。 就在豪奴狞笑着上前,周围人发出惊呼之际—— “呔!兀那贼撮鸟!安敢欺良霸善!” 一声巨吼如同平地惊雷,震得人耳膜发麻!人群哗地分开,只见一条黑塔般的大汉猛冲进来,豹头环眼,燕颔虎须,势如奔马,正是张飞! 他身后,一左一右跟着两人。左侧一人,身长九尺,面如重枣,丹凤眼,卧蚕眉,长髯飘洒,不怒自威,只是静立便有泰山压顶之势,乃是关羽。 右侧一人,身量稍矮,却双臂修长,耳廓丰厚,面容仁厚中透着坚毅,目光温润却隐含忧思,正是刘备! 龙玄空的心脏猛地一缩,呼吸几乎停滞。 来了!历史的扉页,正在他眼前轰然展开! 张飞根本不容分说,蒲扇大的巴掌左右开弓,两个豪奴如同纸鸢般飞了出去,摔在地上惨叫连连。那管家吓得面无人色,屁滚尿流地跑了。 刘备快步上前,扶起地上的老翁,温言安慰,并掏出几枚五铢钱塞入他手中,又向张飞要了一串铜钱给老翁作路费。关羽则目光如电,扫过场中,最后落在了龙玄空身上,带着一丝审视与探究。 张飞解决了麻烦,环眼一瞪,看向龙玄空:“你这书生,胆子不小嘛!身子骨单薄,嘴皮子倒利索!海外是哪儿?有啥稀罕玩意没?”他性子直爽,见龙玄空刚才挺身而出,先有了三分好感。 龙玄空压下心中激荡,整理了一下破旧的衣袍,对着三人郑重一揖:“在下龙隐,字玄空。多谢三位壮士援手。海外乃极西之地,蛮荒之所,不过些奇技淫巧,不足挂齿。”他言辞谦逊,姿态却从容不迫。 刘备的目光亮了起来。他看人极准,此人虽落魄,但气度沉静,面对关张威势毫不怯场,言谈举止更非寻常百姓,尤其是那“海外游学”的身份,勾起了他极大的好奇。 “先生不必多礼。路见不平,份所当为。”刘备拱手还礼,语气真诚,“看先生风尘仆仆,想必尚未用饭。如不嫌弃,可愿到舍下稍作歇息,饮杯水酒,也好让我等听听海外风物?” 龙玄空心中一定,知道第一步成了,遂答道:“刘公盛情,玄空却之不恭。” 刘备的居所甚是简朴,但收拾得干净。席间,张飞迫不及待地追问海外奇闻。龙玄空早有准备,便挑了些地理风俗(略加改编)、奇特动植物(描述得半真半假)来说,偶尔拿出不锈钢酒壶(称是海外坚韧金属所制)或小玻璃镜(称是凝水为晶的技艺)引得张飞啧啧称奇。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转向动荡的时局。刘备叹息民生多艰,官府无能,眉宇间满是忧色。 龙玄空知道,展示真正价值的时刻到了。他放下酒杯,沉吟片刻,声音低沉而清晰: “刘公所虑,乃天下之大患。然其根不在黄巾,不在阉宦,甚至不在桓灵二帝。” 此言一出,刘备、关羽皆是一怔,连张飞也停下了咀嚼。 “哦?请玄空公详解。”刘备身体微微前倾。 “根在制度崩坏,土地兼并,流民无依。”龙玄空目光扫过三人,缓缓道,“十常侍、外戚、党人,无非疥癣之疾,或为表象。真正顽疾,乃中央权威坠地,豪强大族手握田亩、私兵、人心。朝廷政令不出洛阳,赋税盘剥却日甚一日。百姓无地可耕,无粮可食,焉能不反?张角之辈,不过借势而起,纵无张角,亦有李角、王角。” 他顿了顿,看着刘备愈发震惊的眼神,继续道:“此次朝廷募兵平叛,乃饮鸩止渴。各地州牧郡守,借此良机,扩充实权,掌握兵马来。待黄巾稍平,只怕……这大汉天下,非复灵帝之天下,而是群雄逐鹿之猎场了。” 一番话,如惊雷炸响在刘备耳边!这已不是简单的见识,这是对天下大势赤裸裸的、一针见血的剖析和预言!其眼光之毒辣,格局之宏大,远超他所见过的任何名士儒生! 关羽原本微阖的丹凤眼骤然睁开,精光爆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酒杯。张飞虽然有些词没听懂,但感觉极其厉害,张大了嘴巴。 刘备猛地站起身,因激动而声音微颤:“先生……真乃国士之才!备飘零半生,未尝闻此等高论!这…这未来局势,该当如何?”他已不自觉用上了敬语。 龙玄空知道火候已到,便将自己思虑已久的“广积粮,缓称王,高筑墙”之策,结合刘备目前处境,娓娓道来。强调收拢流民垦荒、谨慎选择立足之地、结交豪杰而非急于争功等策略。 刘备听得如痴如醉,仿佛在迷雾中看到了一盏明灯。他再次深深一揖:“先生之言,如拨云见日!备……备恳请先生暂留此处,助备一臂之力!备虽不才,愿虚席以待,终日请教!” 此后数日,龙玄空便留了下来。他并不急于展现所有,而是偶尔“无意”间流露一些本事。 见乡勇训练散漫,他便“偶然”提及海外蛮夷一种“站姿、转向、行进”之法,可强纪律,明号令。刘备试着让张飞督导练习,几日后果见成效,军容为之一新。 有兵士创伤溃烂,高烧不退,他便“想起”海外异术,建议以沸水煮过的净布包扎,病患单独安置,以免“邪毒”传染。依言而行后,伤兵竟真的好转。刘备愈发视其为奇人。 他甚至能“推断”天气变化,建议提前收拢粮草,避过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张飞对他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常嚷着:“玄空老弟,你莫不是会掐算?” 关羽虽沉默寡言,但看向龙玄空的眼神,已从最初的审视,变成了由衷的赞赏和认同。他私下对刘备说:“大哥,龙先生乃真才实学之士,其谋略见识,关某平生仅见。” 刘备心中的念头愈发强烈。此人,绝不能放走!必须用最牢固的方式,将他与自己绑定! 这一日,刘备从县衙归来,面沉如水。 来涿郡的某一督邮见刘备已小有势力,便许诺刘备可以举荐他做官,以此索贿,索贿不成,言语极尽羞辱。 张飞暴怒欲杀人,关羽亦面沉似水,手按刀柄。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龙玄空再次开口。 “翼德兄且慢,云长兄息怒。”他声音平静,却自带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杀官如同造反,智者不为。玄空有一计,既可解气,亦可获利,更可暂保此地安宁,为我等赢得时日。” 在刘关张三人聚焦的目光下,龙玄空从容道出了一条环环相扣、既阴狠又老辣的计策……(偷梁换柱、嫁祸黄巾、敲诈勒索) 计策说罢,张飞抚掌大笑:“妙啊!憋屈死那狗官!还得是玄空老弟!”关羽抚髯颔首,眼中满是激赏:“玄空贤弟此计,深合兵法诡道,甚善!”刘备胸膛剧烈起伏,看着龙玄空,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化为决绝的炽热! 计策大获成功,那督邮非但没能索到贿赂,反而给兄弟四人提供了一笔不小的钱财。 是夜,月明星稀。小院之中,仅设一席,仅有四人。酒至半酣,刘备忽然起身,整了整衣冠,走到院中,对着朗月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目光灼灼地凝视龙玄空。 关羽、张飞似有所感,同时肃然起身。 刘备走到龙玄空面前,竟是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因激动而无比郑重:“玄空公!备,汉室苗裔,空有匡扶之志,却无经纬之才!幸蒙天赐,得遇先生!先生之言,字字珠玑,先生之才,经天纬地!” 他抬起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渴望与真诚:“备,不敢以主从相论。唯有一颗赤心,欲与先生,及我二位贤弟,在此桃园结义,结为生死兄弟!从此祸福同当,生死与共,携手共攘天下,拯黎民于水火,复汉室之威仪!玄空公……可愿屈就?” 关羽沉声道:“关某,愿与玄空结义。”张飞一把抓住龙隐手臂,声若洪钟:“俺老张早就认你这兄弟了!痛快答应便是!” 龙隐看着眼前三位气冲霄汉的未来豪杰,历史的洪流仿佛在他耳边咆哮。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澎湃的心潮,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那身破旧却难掩风骨的衣袍,对着三人,郑重地、深深地揖了下去: “皇天在上!龙隐飘零半生,只恨未逢明主!今蒙三位兄长不弃,愿拜为兄长!自此以后,隐之志,即兄长之志!隐之力,即兄长之刃!虽肝脑涂地,绝无二心!愿随兄长,廓清寰宇,再造太平!” “好!好!好!”刘备激动得热泪盈眶,连说三个好字,亲手将他扶起。 次日,张飞家庄后桃园,花开正盛,灿若云霞。乌牛白马祭告天地,清香焚祝通达乾坤。 四人跪于案前,朗声盟誓,声震四野:“皇天在上,后土在下!刘备!”“关羽!”“张飞!”“龙隐!”“我四人,今愿结为异姓兄弟!从此同心协力,救困扶危;上报国家,下安黎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背义忘恩,天人共戮!” 誓言铮铮,没入历史长河,激起无声惊雷。龙隐立于缤纷落英之中,目光穿越时空,仿佛已看到那因他而变的、波澜壮阔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