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城雄踞楚秦边境,城墙以青黑色巨石砌成,高耸巍峨,在黄沙漫天的天地间,如一头蛰伏的巨兽。城外百里便是无垠荒漠,黄沙滚滚,狂风过境时,能卷起丈高的沙浪,只留下遍地动物枯骨,透着一股苍凉死寂。
城中居民寥寥无几,街道上少见行人,唯有驻守的楚军将士往来不绝。他们身披重甲,手持长矛,铠甲上的寒光在风沙中若隐若现——毕竟城墙之外,便是虎视眈眈的强秦,此处乃是楚国边防的第一道屏障。
因毗邻荒漠,烽火城终年风沙弥漫,尤其到了夜里,狂风卷着砂砾呼啸而过,刮得门窗哐当作响。城中百姓无论昼夜,皆戴着面纱出行,生怕被风沙迷了眼、呛了喉。
暮色四合,风沙渐起。
客栈内,王羽将秦痕三人安置妥当后,便匆匆回了自己的房间,闭门调息。
秦痕的客房里,窗棂半开,卷着细沙的风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他快步走过去关好窗,又走到门边,贴着门缝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无人偷听,这才松了口气。
转身回到床边,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随身包袱,从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卷宗——正是那部《太上玉清经》。
指尖摩挲着冰冷的封皮,秦痕眉头紧锁。这卷道经是母亲留下的遗物,也是足以招来杀身之祸的烫手山芋。他曾想过将其销毁,可这卷宗材质特殊,水火不侵,撕又撕不破,生怕留下半点痕迹惹来麻烦。
可若不销毁,自己如今连肉身之境都未圆满,根本无从修炼,没有仙人指点,单凭一己之力参悟,无异于痴人说梦。
正当他满心纠结之际,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气势汹汹,显然是出了要紧事。
秦痕心头一动,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街道上火把通明,红光映红了半边天。一群身着楚军军服的士兵,手持长矛利剑,正紧追着一道踉跄的黑影。为首的校尉高声怒喝:“快!别让这贼子跑了!”
黑影身形瘦小,步伐踉跄,明显带着伤,在火把的追逐下慌不择路地奔逃。
秦痕皱了皱眉,不欲多管闲事,索性关上窗户,将那卷道经放回包袱。眼瞅着夜色已深,他吹灭烛火,便要上床歇息。
谁知刚躺下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咚咚咚”——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响起,力道极大,仿佛要将窗户砸破。
秦痕顿时怒火中烧,掀开被子起身,对着窗外怒喝:“谁啊!大半夜的扰人清梦!”
他大步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一道黑影如狸猫般迅捷,“嗖”地一下窜了进来,带起一阵风沙。
秦痕猝不及防,下意识后退一步。屋内烛火已灭,唯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些许微光,隐约能看出这黑影身形单薄,裹着一身黑衣,连头脸都遮得严严实实。
“快追!那家伙肯定躲进这条街了!”
士兵的喊杀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芒映亮了窗棂。秦痕刚要探出头呼喊士兵进来抓人,一只温热柔软的手突然捂住了他的嘴。
“嘘——别出声!”
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带着几分急切。黑影对着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眼底满是恳求。
秦痕一怔,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清香,竟让他一时忘了挣扎。
待到士兵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彻底消失在街角,黑衣人才缓缓松开手,长长地舒了口气。
秦痕揉了揉被捂得发闷的嘴,火气更盛:“你是谁?知不知道你这叫扰民?”
黑衣人个子不高,身形偏瘦,被他一通质问,竟低着头说不出话来,肩膀微微瑟缩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许是被面纱憋得慌,又或是觉得屋内闷热,她抬手扯下了头上的黑巾。
一头如瀑的黑亮青丝倏然垂落,衬着一张白皙绝美的小脸。眉如远山,眸若秋水,挺翘的鼻尖下,是一抹粉嫩晶莹的薄唇。明明神色带着几分狼狈,却难掩那份灵动娇俏,偏又透着一丝清冷,宛如荒漠中盛开的一朵雪莲。
秦痕的话戛然而止,嘴巴微微张开,怔怔地望着她,一时间竟忘了反应。
黑衣女子被他这般直勾勾地盯着,脸颊顿时泛起一抹红晕,腼腆地对着他躬身致歉:“方才多有冒犯,还望公子海涵。”
一阵淡淡的馨香悄然弥漫开来,钻入秦痕的鼻腔。他只觉脑袋一阵发晕,仿佛被这香气熏得有些上头,下意识地抬手一抹鼻尖——竟流出了两道鼻血。
黑衣女子见状,顿时羞得脸颊通红,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连忙别过头去。
秦痕这才回过神来,窘迫地连忙擦去鼻血,对着她连连拱手:“这位小姐,实在抱歉,是我失态了。”
他自认定力不差,柳家的柳妍已是绝色,川都的美人也见过不少,却从未有一人,能让他如此心神失守。
黑衣女子轻哼一声,转身便要往窗边走去,显然是打算离开。
“等等。”秦痕连忙叫住她,“外面的士兵还在搜捕你,你现在出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黑衣女子脚步一顿,转过身来,气得跺了跺脚,一双美眸瞪着他:“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秦痕摊了摊手,一脸无辜:“又不是我害你被追的,怎能怪我?”
黑衣女子被噎得说不出话,索性气鼓鼓地坐到床上,双手抱胸,瞪着秦痕。
月光落在他脸上,剑眉星目,鼻梁挺直,虽说方才举止有些失礼,长相倒是俊朗得很。
她打量着秦痕,率先开口打破沉默:“你又是何人?为何会在此处?”
秦痕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黑衣女子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警惕地护住自己,脱口而出:“你干嘛?”
秦痕收起脸上的窘迫,恢复了一贯的冷淡,沉声问道:“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你究竟是谁?深夜潜入我的房间,所为何事?”
黑衣女子抬眸看他,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语气带着几分得意:“我么?我可是来自大名鼎鼎的龙云谷。”
她说完,还故意挺了挺胸脯,眼神里满是不屑,仿佛笃定秦痕会大吃一惊。
秦痕果然愣住了,他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个娇俏的美人,竟然会是龙云谷的仙人。
“仙人?”他喃喃道。
黑衣女子见他这副反应,满意地扬了扬下巴,干脆脱下身上的黑袍。里面竟是一袭月白色的道袍,袍角绣着龙云谷的标志,衬得她身姿纤细,宛如月下仙子。
就在这时,“咚”的一声,房门被一阵狂风猛地吹开。
一道白袍身影踉跄着闯了进来,不是王羽是谁?
他抬眼看到屋内的黑衣女子,先是一愣,随即瞳孔骤缩,脸上写满了错愕。
白衣女子见到王羽,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刚要祭出腰间的仙剑,又连忙收了回去,脸上瞬间绽开灿烂的笑容,亲切地喊道:“王师兄!”
王羽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可谓是悲喜交加。喜的是,没想到竟能在这边境小城遇上同门师妹;悲的是,这位师妹,可是龙云谷出了名的惹祸精,谁碰上谁头疼。
“苏师妹?”王羽艰难地吐出三个字。
被称为苏师妹的女子,一把扑过去抱住王羽的胳膊,兴奋地跳了起来:“哈哈,王师兄,是我呀!”
王羽连忙将她拽下来,压低声音训斥道:“成何体统!这里还有外人呢!”
他顿了顿,又皱着眉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不是让你去秦国安庆城协助陈师弟招收弟子吗?”
苏芸琪吐了吐舌头,笑嘻嘻地说道:“哎呀,王师兄,我就是觉得安庆城太无聊了,把陈师兄一个人扔在那儿,自己跑出来玩啦。”
“陈非道?”王羽瞪大了眼睛,失声问道。
“正是陈非道师兄!”苏芸琪理直气壮地点头。
王羽翻了个白眼,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指着她的鼻子,半天说不出话来:“姑奶奶!就算你爹是掌门,你也不能这么胡闹啊!”
掌门?爹?
秦痕听到这两个词,顿时如遭雷击,彻底愣住了。他怎么也想不到,眼前这个半夜闯入自己房间的美人,竟然是龙云谷掌门的亲女儿!
苏芸琪这才注意到一旁的秦痕,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指着秦痕,转头问王羽:“王师兄,这个色眯眯的家伙又是谁啊?”
啥玩意?色家伙?
秦痕顿时气结,自己分明什么都没做,怎么就成了色家伙了?
王羽的目光瞬间变得凌厉起来,死死地盯着秦痕,眼神仿佛要喷火:“秦痕!你到底对苏师妹做了什么?”
他心里咯噔一下,苏芸琪可是掌门的掌上明珠,若是她受了半点委屈,掌门怪罪下来,自己就算有十条命也不够赔的!
秦痕欲哭无泪,正要开口解释,却被苏芸琪抢先一步插了嘴:“他倒是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就是……人不太老实。”
她说完,还故意瞥了秦痕一眼,眼底满是戏谑。
“行了行了,你先说说他是谁吧。”苏芸琪拉着王羽的胳膊,好奇地问道。
王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凑到苏芸琪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他就是秦师叔点名要找的人。”
苏芸琪愣了愣,眨巴着大眼睛,一时没反应过来。
半晌,她才恍然大悟,眼睛一亮:“哦哦,是秦师叔要找的那个秦痕啊!”
说完,她转过头,上下打量着秦痕,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眼眸里满是好奇:“喂,你叫什么名字?”
秦痕黑着脸,咬牙吐出两个字:“秦痕。”
……
与此同时,烽火城外的夜空中,一道白衣流光划破天际。
李通脚踏仙剑,眉宇间满是焦灼。昨日他击伤疯狗道人,留在其身上的仙气烙印,正在一点点消散,再追不到,恐怕就要失去踪迹了。
他已经追了整整两天两夜,从川都一路追到楚秦边境,却始终不见疯狗道人的踪影。
夜色渐浓,风沙更烈。
烽火城的城门口,一道矮小的黑影鬼鬼祟祟地徘徊着。正是一路逃窜的疯狗道人。他胸口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仙气的灼烧感让他龇牙咧嘴,可脸上却挂着阴恻恻的笑。
守城门的楚军士兵见他衣衫褴褛,长相狰狞,形如野狗,顿时警惕起来。为首的校尉一挥手,命令两名士兵上前:“把这家伙拿下!”
两名士兵握紧长矛,缓缓朝着疯狗道人逼近。
疯狗道人猛地抬头,双眼赤红如血,发出一声阴森的狞笑。那笑容落在士兵眼中,让他们瞬间浑身发冷,冷汗直流。
“哈哈,找死!”
话音未落,疯狗道人手中的漆黑镰刀已然出鞘,裹挟着浓郁的黑气,快如闪电般划过。
“噗嗤”两声,鲜血飞溅。
两名士兵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身体抽搐了几下,便没了气息。
为首的校尉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裤裆湿了一大片,语无伦次地哀求:“别……别过来!求求你,别过来!”
疯狗道人一步步逼近,脸上的笑容越发狰狞。他猛地挥起镰刀,寒光闪过,校尉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片刻后,城门口只剩下满地的鲜血和被肢解的尸体。疯狗道人看着自己的“杰作”,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狂笑。笑声在寂静的夜色中回荡,听得人毛骨悚然。
笑够了,他收敛气息,施展轻功,如鬼魅般潜入了烽火城。
……
一炷香后,李通的身影落在了烽火城门外。
看着满地的血腥和残破的尸体,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紧握仙剑的指节泛白。
“可恶!竟让他逃到了这里!”
他缓缓走到尸体旁,掌心燃起一团圣洁的仙火,轻轻一挥,仙火落在尸体上,瞬间将其吞噬。火光跳跃间,没有留下半点灰烬,既让死者安息,也避免了惊扰城中百姓。
仙火熄灭的刹那,李通的心头猛地一动。
他能清晰地感应到,那股熟悉的气息——正是秦痕和王羽他们,就在这座烽火城里。
与此同时,他也感应到了另一股微弱却邪恶的气息,正朝着城中深处,悄然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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