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豉沉香

第113章 提亲备礼

  陈墨远自己也每日里争分夺秒,他心中唯有一个念想:早日理顺诸般庶务,便可向罗家提亲。自中秋月夜与罗青竹互诉衷肠、心意相通,两人之间再无半分隔阂疑虑,皆视对方为此生不渝之良伴。   念及青竹苦候多时,陈墨远心中怜惜更甚,实不忍她再多受一日煎熬。故而,每日料理完窖场柜面冗杂,他必抽出时辰,亲自检点筹备聘礼诸物。一应物件,无不精挑细选,务求尽善尽美,方不负佳人之深情。   提亲之礼,茶乃必备之物。陈墨远亲临潼川城最好的五云阁茶庄。甫一踏入,但见蜀中各地乃至湘鄂滇黔佳茗罗列其间,琳琅满目,茶香氤氲。   掌柜殷勤推介,忽想起一事,笑道:“前阵子罗府二爷亦来敝号备办茶礼,相中的乃是青城丈人山所出的沙坪茶。陈大少爷可要过目品鉴一番?”   “丈人山”三字入耳,陈墨远心中豁然一亮,罗青松选此茶的深意,他已了然于心。于是颔首道:“那便有劳掌柜,取来一观。”   掌柜取来一小包样品。解开棉纸,但见内中茶叶蜷曲紧结,形如米粒,显是以早春极嫩的芽尖精工揉制而成。   掌柜以竹镊小心拈起一小撮,置于素白瓷盏中,随即提壶注水。那水已在旁静置片刻,热气稍敛,正适宜冲泡此等嫩芽。只见盏中翠芽遇水,徐徐舒展,宛若新蕊初绽,汤色渐次晕染成嫩绿浅黄,清亮可喜。   掌柜含笑奉过茶盏。陈墨远接过,轻啜一口,顿觉一股鲜灵清雅的香气盈满齿颊,滋味甘醇爽洌。他由衷赞叹:“果然好茶!”   掌柜在侧,娓娓道来:“此茶渊源甚古,唐代茶圣陆羽《茶经》即有载录,誉为蜀州上品。”   陈墨远问道:“那为何如今声名不显?”   掌柜轻叹一声道:“其声名后世不显,根由多在税赋之累。康熙年间,仅此一地便需岁贡官茶近七百斤。实则地方胥吏层层盘剥,所索何止此数?于种茶人之负担沉重不堪。年深日久,茶园凋敝,此茶遂亦式微,今唯少量出产矣。”   陈墨远疑惑已解,当即拍板道:“便要此茶!单凭‘丈人山’三字之寓意,便已是绝佳的提亲之礼!”   掌柜的笑着应道:“妙啊!陈公子此言,真真点醒了在下!往后但凡有主顾来敝号置办提亲聘茶,这‘丈人山’所出的沙坪茶,必是头一份的推荐!”   陈墨远心中还有设想,需琢玉佩一对。其一镌刻凌云劲节之竹,自佩于身,暗喻“青竹”之名;其二刻上“远岫山水”,为纳聘之礼,隐合己名“远”字之韵。   遂至潼川首屈一指的玉肆漱玉堂,向堂主蔺先生道明来意后,陈墨远询问:“依先生高见,此二佩当选何玉为佳?”   蔺堂主沉吟片刻,取过两方莹光流转的羊脂白玉料来,置于锦绒之上:“纳聘重礼,当以尊贵为先。和田美玉,经陕甘古道千里而来,温润蕴藉,自古便是聘礼之上选。”   “若论本土菁华——”他又出示了几块川玉,“川西西昌有牙黄玉,色暖温润;理县龙溪沟出龙溪玉,青翠含碧;至于我潼川本地,黄玉为主,间有墨玉、青玉等,亦各具风骨。”   “墨玉?”陈墨远目光落在那块色如松烟、沉静如夜的潼川墨玉上,脑中灵光闪现——“墨玉刻远山…墨玉之‘墨’,山水之‘远’…岂非天造地设,暗合‘墨远’二字!”此念一生,顿觉此前设想豁然贯通,脱口道:“且慢!先生,若以这潼川墨玉琢那山水佩,墨色为山,流水为脉,既蕴乡土之根,又有名讳之合,岂非更妙?”   于是方案既定:以潼川墨玉琢“远岫山水”为聘,以潼川青玉镌“凌云劲竹”自佩。双玉同出潼川,恰似两人也是一同生长于潼川。   陈墨远凝视这两方温润璞玉,眼底笑意渐深。墨玉喻己,青玉喻卿,更兼同源于本乡本土。此中深意,人玉相契,岂非天造地设的圆满?念及此,心头暖意浮动,对此番安排愈发称意。   但陈墨远又觉得略嫌简薄。最终,经蔺堂主推介,另择得羊脂美玉手镯一对。玉质莹润如凝脂,清辉流转,更添贵重。   另一色提亲礼为酒。陈墨远特遣得力伙计,乘舟顺涪江而下,直抵柳树沱泰安作坊采办烧春佳酿。他亲笔修书致李掌柜,先言明自家身份,又曰:“前承端午佳节初晤,蒙尊驾盛情,得观贵坊明代窖池,又蒙指点‘菌脉复起’之精微,更惠赐裹粽共飨佳节,晚辈受益良深,铭感至今。   今为纳聘之喜并宴客之需,特遣人至贵坊,求购烧春陈酿百坛。恳请尊驾俯察晚辈诚心,荐选上品佳酝。本当亲至拜谒,奈何筹备婚事,分身乏术,深以为歉,万祈海涵。”   慕名参观明代窖池者众,李掌柜不意陈墨远如此礼数周至,心下甚慰。忙荐上四十八坛二十年陈酿烧春,专作纳聘之礼;另配五十二坛十年佳酿,以备宴客之需。又特予折让,言道:“此乃恭贺陈少东家新婚之喜,聊表心意。”更命人将酒坛悉数以红纸包裹,金线扎缚,平添一派吉庆气象。   再一色提亲礼为蜀锦。陈墨远托请挚友唐景云,趁其赴蓉城讲学之便,代为采办上品蜀锦。唐景云时任四川官立高等学校教职,常因讲学往返成都。其时中国微生物学尚未成科,唯京、津防疫部门略有涉猎,亦止于防疫应用。唐景云所授虽为化学,然化学与微生物学于试验之道颇多相通,故常赴省垣教学交流。今能为挚友纳聘之喜略尽绵薄,自是欣然领命。   清末民初,蜀锦业因战乱频仍与舶来工业品冲击而急剧衰落,成都织坊“十不存一”,全市织工不足百人,仅存的作坊亦深陷原料短缺、资金匮乏之困局。在此行业寒冬中,唯郝家、曹家等凭借家族传承的独门技艺,艰难地维系着蜀锦命脉。   郝家作坊以独创的“月华三闪”染色技艺闻名于世。此技妙在经线色彩的渐变晕染,能织就如月光流动般的奇幻效果,堪称蜀锦染色巅峰。民国初年,郝家虽规模锐减,仍坚持小批量高档定制,专供地方显贵及礼品之需。   曹家作坊则精于织造“福禄寿喜”、“花鸟虫鱼”等吉祥纹样锦缎。其作品纹样繁密,设色浓烈饱满,深具清代以来蜀锦之典型风韵。近些年来,曹家尚保有完整工艺,然因成本高昂、市场凋敝,产量极低,主要依赖老主顾订单勉力支撑。   唐景云分赴郝、曹两家作坊。于郝家,采办其镇坊绝艺“月华三闪”锦缎十匹;于曹家,定制各色吉祥纹样锦缎十匹。两家皆允十日为期。唐景云遂即修书潼川,告之陈墨远:旬日之后,蜀锦可得,返程料必无虞。   期间,罗青竹曾与陈墨远相晤。得知他既要打理窖场柜面庶务、撰写连载文章,更要为提亲之礼各处奔波采买,罗青竹心疼不已,婉言道:“墨远哥,提亲之礼在潼川大商号一并采办便是,自有伙计替你打点周全。何须如此事必躬亲,耗费心力?”   陈墨远温言道:“青竹,我既诚心求娶,自当竭尽所能,备下最合心意之礼。放心,不过是多费些心思,并非置办稀世奇珍。此乃我一片赤诚之意。若不尽心,莫说你不依,便是你老汉儿与你二哥那关也难过。”他又笑道:“好妹子,再候十日便齐备了。莫不是……你已着急要嫁我了?”罗青竹闻言,眼波流转,嗔了他一眼,旋即垂首,心甜如蜜。   罗青竹忽地想起一事,娥眉微蹙,看向陈墨远问道:“墨远哥,提亲是提亲,过礼是过礼,你莫不是……把这两桩事搅混了?”   陈墨远闻言微怔,茫然道:“好妹子,你晓得我,于这些礼数上头确实有些糊涂,你快教给我!”   罗青竹见他神情不似作伪,不禁又好气又好笑,轻叹一声,娓娓道来:“上门提亲呀,讲究的是个‘礼到心意到’,重在表明诚意,并非要堆山填海似的备下厚礼。男方登门求亲,女方自有应允或推却的余地。若是一开头就抬进满箱满柜的贵重物件,万一……”   她顿了顿,解释这其中的人情世故,“万一亲事不成,岂不叫双方都闹个没脸面?更白白糟蹋了东西。所以啊,提亲时只需备些精致、有彩头的小礼,表个心意便够了。待得提亲成了,两家敲定了婚约,那才轮到正经‘过礼’——也便是你说的‘纳聘’。那时节,才需备下那些丰厚贵重的聘礼,是告知亲朋四邻,这桩婚事已定,板上钉钉了!”   陈墨远这才恍然大悟,心道:“原来如此!先前只想着要周全贵重,因母亲已不在,父亲身体虚弱无精力顾及,竟无人提点我这其中关节,自家也没深究过,果然弄拧了!说到底还是自己对此事有十足的把握,一开始就是冲着成亲去的,从来未曾想过万一不成该当如何。”   他眼底又漾开笑意,望着罗青竹自信地说道:“好妹子,多谢你指点迷津。不过嘛,你我两家心意,我早已摸透。这礼备下,断不会有‘万一’。权当是我陈墨远,先给未来的娘子,提早表一表心意与底气!这样也好,提了亲,隔天就能纳聘,总归不耽误我们成亲的时间。”   罗青竹看着他这副模样,终是忍俊不禁:“墨远哥,你呀……有时候真是有点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