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豉沉香

第97章 合川出发

　　翌日清晨，陈墨远将行李暂存于客栈，只将盛装陶罐的包袱小心背起，再次来到合川码头。昨日泊满罗家船帮船只的岸边，此刻只剩一艘孤零零地停靠着，那个令他心头一紧的三河帮王管事也已不见踪影。他不动声色地又向前踱了几步，目光扫视着码头。 　　忽地，一个带着几分犹疑的声音自身侧响起：“这……莫不是潼川府的陈少东家？” 　　陈墨远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精干的身影立在几步开外，正眯着眼仔细打量他。原来是张顺子，潼川码头上的熟面孔，两人也曾打过交道。张顺子在船帮算赵把头的子侄辈，做事情比较精细，近日被罗青松放到合川码头来管船只调度。 　　见陈墨远目光投来，张顺子又上下看了两眼，脸上疑云顿消，转瞬化作惊喜。他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来，声音带着热切：“陈少东家！果真是您！您从梅山回来了？” 　　陈墨远脸上浮起温和的笑意，点头道：“张顺子，是我。回来了。正想搭你们罗家船帮的船回潼川。” 　　“太好了！”张顺子一拍大腿，语气急促又透着郑重，“青竹姑娘早有吩咐，若在合川码头见着您，务必立刻飞报总堂！陈少东家您先请坐，喝杯粗茶歇歇脚，我这就去放信鸽。稍后我们再细说！”他一边说着，一边已侧身指向不远处一个茶摊，动作干净利落。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张顺子便风风火火地折返回来，脸上犹带着一丝兴奋：“陈少东家，您要回潼川的话，我们上午就能走！”他朝泊在码头的那艘崭新的柏木船努了努嘴，“瞧见没？这可是您去梅山之后，我们船帮新造的好船，又快又稳当！” 　　陈墨远抬手示意他在长条板凳的另一头坐下，又推过一个斟满茶的粗瓷茶碗给张顺子道：“船的事，先不忙说。”他目光沉静地望向张顺子，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顺子兄弟，我离家这些日子，潼川都有些什么事？你拣要紧的，给我说说。” 　　张顺子依言坐下，端起茶碗仰脖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他放下茶碗，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嗓音道：“唉哟，陈少东家，您这一问……可真是捅开了马蜂窝！”他摇着头，眼神里透着一股复杂的意味，“这几个月，潼川城里的天翻地覆，桩桩件件都是泼天的大事！真要细说从头，怕是一时三刻都摆不完呐！” 　　“头一件，就得数曹家倒台！”张顺子语气带着几分亢奋，“原来那曹家勾结了三河帮，替滇军走私军火，都藏在东山里头那些没人要的旧矿洞里！我记得清清楚楚，是五月十六夜里头，川军缉私队神兵天降，把那军火库给端了！好家伙，那大火烧得，半边天都映红了！第二天《蜀报》一出来，满城的人都抢着看，眨眼功夫就卖光了！可惜小人只认得几个字，看不了报，不然我也得抢一份留着，这可是大新闻！” 　　陈墨远眼中精光一闪：“难怪这码头再不见三河帮的旗号，是被一锅端了？” 　　“端得干干净净！”张顺子一拍大腿，“他们的航路、船工，被我们船帮接管了大半！新造的三十艘柏木船，气派得很，都是青竹姑娘亲自督造的！” 　　“那曹家呢？”陈墨远追问道。 　　“曹家？哼！”张顺子撇撇嘴，“城里他家的铺面，全叫人砸了个稀烂！听说为了上下打点疏通，家底都卖光了。只是……”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低几分，“曹家那个少爷曹文彬，听说漏网了，没逮着，如今没人晓得他躲到哪个耗子洞里去了。” 　　陈墨远缓缓点头，心中了然。这情形与他之前的推测大致吻合：曹家倾覆，三河帮势力被罗家船帮吞并。只是曹文彬遁逃了恐有后患，但是眼前也计较不了这许多。张顺子犹自说得兴起：“您还不知道吧？成都的刘大帅还专门派人过来嘉奖！听说你们陈家也受了奖赏！嗨，这我没亲眼见着，都是听人传的。” 　　潼川的大致风云变幻，陈墨远心中已有了轮廓。他话锋一转：“顺子，那你呢？咋个到这合川码头来了？” 　　张顺子脸上顿时绽开笑容，带着几分自豪：“我们船帮如今航路多了，船也多了，买卖自然更大了！罗二爷慧眼，从我们年轻一辈里挑了些得力的人手，派到各处重要码头管事。小人也是托了帮里的福，前些日子刚被派来管这合川码头的调度！” 　　陈墨远微微一笑：“那是高升了！恭喜顺子！” 　　“多谢陈少东家！”张顺子抱了抱拳，随即问道，“所以，您想啥时候动身？我随时都能给您调船过来。” 　　陈墨远沉吟片刻，正色道：“我想包一艘船回潼川。但有个要求：船上的船工，必须是罗家船帮的老人，不能有后来收编的三河帮的人。这点，能办到吗？” 　　张顺子略一思忖，掰着手指道：“那么……我派这几个人，您看行不行？”他报出三个名字。 　　陈墨远一听，都是他熟知的、根正苗红的罗家船帮老兄弟，当即点头：“行，就他们了。” 　　敲定了发船的时辰，陈墨远便起身准备回客栈取行李。 　　张顺子见状忙道：“陈少东家，您这宝贝包袱，要不先放船上？我给您看着，绝对稳妥！” 　　陈墨远下意识地护紧了肩上的包袱，摇头道：“不必，还是我自己背着安心。” 　　他返回客栈结了账，又雇了个“棒棒”将其他行李挑到码头。登船后，再次确认了是那三位信得过的船工，船只便不再耽搁，立时出发，稳稳地驶离了合川码头。船头劈开涪江的碧波，溯流而上，载着归心似箭的陈墨远，朝着潼川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