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豉沉香

第85章 休养生息

  翌日,陈墨远直睡到日上三竿。众人皆知他连日辛劳,无人前去搅扰。待他起身,已是将近晌午饭时分。饭后帮着收拾停当,他便与吴老岩坐在院中歇息喝茶——石娃早被大川领着去茶庄观摩做事了。   吴老岩捧着茶碗,叹道:“二弟啊,大哥这心里头,既为等那结果高兴得很,又总像揣着个兔子,七上八下的。”   陈墨远温言宽慰道:“大哥,常言道‘尽人事,知天命’。眼下多想无益,我们这几日都该学着把这桩事暂且放下。倒是你那吐纳的功夫,可万不能搁下,日日坚持,才是强身健体的根本。”   吴老岩点点头,迟疑片刻又道:“大哥想着……等七日后若是成了,二弟你怕是要动身回潼川了吧?大哥想跟你一道去龚滩。正好顺道去趟老熊洞,把阿萝留下的那枚银铃取回来。我们兄弟俩路上也好有个照应。二弟,你看要得么?”   陈墨远欣然应道:“有大哥陪着一路到龚滩,自然是再好不过了!大哥若是不嫌路途远,索性跟我一起回潼川去,想耍多久都成!”他随即神色转为郑重,叮嘱道:“只是取那银铃一事,大哥切莫轻举妄动。待玉虚道长出关,务必先向他请教明白。幽冥魂魄之事玄奥难测,非寻常人所能通晓。万一行事有差,恐生后患,补救起来就难了。此事,还是先请道长指点最为稳妥。”   吴老岩一拍大腿,叹服道:“还是二弟你想得周全!大哥我这急性子,差点又要莽撞闯祸了!”他眼中闪过一丝急切与柔情,声音低沉了几分:“至于潼川府……大哥这回就不去了。我这心里头,就只盼着能快些寻到法子,好跟阿萝一块儿去那该去的地方。”   陈墨远深知义兄夙愿,默然不语,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头。心头蓦然涌起一阵酸涩,此番一别,恐成永诀。   再说这边厢谢磊见罗青松热心急切地想要上门提亲,心下虽甜,却也知自家父母这关不易过。思忖片刻,便先修书一封,将此事原原本本禀告了家中双亲。   遂宁谢宅里,谢老爷展开次女家书,目光扫过一行行字迹,眼皮便不由自主地跳了几跳。他经营盐业,家道殷实,虽非钟鸣鼎食之家,也算得一方体面。膝下二子一女,对这聪慧的二女儿谢磊,他向来开明:允她去重庆念新式女学,毕业后在潼川谋得教职,也未曾阻拦。他原想着,凭女儿才貌人品,将来择婿,纵不能攀上清贵书香门第,寻个本分知礼的商贾子弟,或是寒窗苦读的斯文后生,总是不难的。万没料到,女儿在潼川竟自行相中了罗家那小子!一个根基在船帮的子弟,袍哥身份已然带着江湖气,如今更添了份江防稽察使的官差。这层层身份叠下来,无论哪一重,都透着刀尖舔血的凶险!谢老爷看罢,心头如同压了块大石,重重地将信笺按在膝头,对着身畔忧心忡忡的夫人叹道:“夫人,你且瞧瞧!当初依了她去重庆念书,只道是开风气、长见识,如今……竟相中了这等人物!这可如何是好?”   谢夫人闻言,急忙接过信笺匆匆览毕,脸色亦是遽然一变,捏着信笺的手指微微发颤,喃喃道:“这……这罗家二郎,听着就不是安生门户啊……”   谢老爷眉头紧锁,将茶碗往桌上一顿:“旁的话且先搁下!眼下最要紧的,是这封回信如何落笔。罗家那后生,怕是恨不得明日就抬着聘礼登门!我们得想个法子,先把这提亲的势头缓下来。”   谢夫人忙点头附和:“老爷思虑得是。”她顿了顿,又忧心忡忡地补充道,“只是老爷回信时,万莫要疾言厉色地责骂兰儿。她一个姑娘家,从小在学堂里念书,哪里真懂得这江湖帮会里的刀光剑影、步步惊心?”   谢老爷闻言,忍不住瞥了夫人一眼,带了几分怨气:“哼,还不是你平日对她太过纵容?口口声声要‘独立’、要‘新派’,如今倒好!连这世道的险恶深浅都懵懂不知,如何能让人放心?”   谢夫人深知丈夫此刻心焦,也不辩驳,只温言道:“老爷息怒。不若这样回她:‘提亲乃人生大事,仓促不得。’请她先带罗家二郎回遂宁一趟,容我们做长辈的相看相看。待见了面,老爷您自有分寸,一番话点拨下去,那后生若是个明白人,自会掂量轻重,知难而退。这岂不是个进退有据的法子?”   谢老爷拧着眉头思忖半晌,实在也想不出更周全的法子。只得重重哼了一声,带着十二分的不情愿,提起笔来。那笔尖悬在信笺上,似有千斤重,最终还是蘸饱了墨,一行行落下,字字都透着勉为其难的意味。   遂宁与潼川之间,一脉涪江碧水相连。两地往来信件若求迅捷,常托付给相熟的船帮代送,略付些资费便是。这些船帮的舟楫穿梭不息,信件搭上快船,往往不出两三日便能抵达。谢府管事办妥了差事,向老爷回禀道:“老爷,给二小姐的回信已妥,托付给了常走涪江水路的罗家船帮,让他们随船带回潼川去了。”   谁知“罗家船帮”这四个字甫一入耳,谢老爷如同被火燎了眉毛,心头一股无名火起。他脸色瞬间铁青,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那声音又沉又冷,震得管事心头一凛,后背登时沁出冷汗来。管事的杵在原地,大气不敢出,脑子里飞快地倒腾着近几日的差事,惶恐地琢磨:自己究竟是何时、何地,竟不慎开罪了老爷?   两日后,谢磊收到了谢老爷的回信。她展开信笺,逐字读罢,心头便是一沉。父亲那熟悉的字迹间,处处透着不情愿。“所求不过安稳”的叹息,“岂是女子良配?”的诘问,字字如针,扎在她对未来的憧憬上。再往下看,果然不出所料,父亲使了个“拖”字诀,但并未将话说死,终究是应允了她带罗青松回遂宁相看。这结果,与她预想的分毫不差。   谢磊指尖轻轻拂过信纸,眉宇间笼上一层轻愁。她深知,遂宁之行,对罗青松而言,绝非寻常拜访,而是一场关乎两人未来的“大考”。父亲那关,岂是轻易过得去的?   思虑至此,她不再犹豫,当即修书一封,约了罗青松在常去的那家茶馆雅室相见。信中只道是“有要事相商”,心绪却已百转千回。此番见面,须得两人细细谋划,共商一个闯过这“相看”关隘的对策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