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豉沉香

第78章 游云台观

  这日下半晌,罗青松回到船帮总堂。罗青竹告之陈墨远已平安抵达沅陵的消息。   罗青松闻言,促狭地眨眨眼,打趣道:“我看你这颗心啊,只怕早跟着一起飞到梅山深处喽,哪里还停在沅陵?”   罗青竹被他点破心事,恼得直跺脚:“二哥!你……你莫乱讲!要不是墨远哥这信是写给我们两个报平安的,我才不告诉你呢!”   罗青松哈哈大笑,故意拖长了调子:“啧啧啧,女生外向啊!这才好久,嘴里就只有‘墨远哥’‘墨远哥’的,自家亲哥倒要靠边站喽?”   罗青竹见斗嘴落了下风,眼珠一转,忽地话锋直转,带着几分狡黠问道:“好二哥,那你告诉我,前次跟你坐在江边茶馆里喝茶的那姑娘,又是哪一位呀?”   罗青松脸上笑容一僵,耳根微热,强作镇定道:“这……这又是哪个乱嚼舌根的?定是看岔了眼!”   罗青竹岂肯放过,乘胜追击,歪着头追问:“就算是旁人看岔了眼,那二哥你最近怎地忽然捧起《诗经》来读了?难不成二十五六岁了,忽然转了性子,爱上读书做学问了?”   原来,自上次罗青松与谢磊在茶馆相谈甚欢后,他便暗暗记下了谢磊的休沐之期。此后,只要自己身在潼川,罗青松总要寻机邀约。两人或于茶馆品茗清谈,或于涪江畔僻静处并肩漫步,或同登凤凰山极目抒怀。   谢姑娘行事大方,颇具新派女子的风范,笃信自由恋爱,要觅一位心意相通的良人。每次罗青松相邀,她总是落落大方地应约。她越是这般磊落坦荡,罗青松便愈发欣赏她这份气度。   往来次数一多,难免被旁人瞧见几分形迹。罗青松因上回品茗时,听谢磊畅谈《诗经·秦风·无衣》一篇,深觉其见解不凡,回去后便特意寻了本《诗经》,日日捧在手中研读,只盼着下次相见时能多些共同话题,也好显显自己的进益。未曾想,这番“功课”今日竟成了被自家妹子取笑的话柄。   罗青松见话已至此,索性不再遮掩。他抬手摸了摸后脑勺,露出几分憨态,嘿嘿笑道:“幺妹儿,哥跟你交个底儿,你可别立马告诉爹。是……是认识了一位姑娘,只是这相识的时日还短……”   罗青竹眼睛一亮,急声道:“做啥子不告诉爹?你老大不小了还不成家,爹为这事儿愁得日日唉声叹气!相识时日短怕什么?我们告诉爹,让爹请了媒人上门提亲……”   话未说完,便被罗青松急急打断:“不得行!我……我这还没摸准人家姑娘的心意呢!幺妹儿,再宽限哥哥些时日,等我心里有了准谱,确定了她的心意,立马就去求爹提亲!绝不耽搁!”   罗青竹闻言,脸上露出新奇又促狭的笑意:“哟,听这意思……你们俩这是在新式‘自由恋爱’?真看不出来啊哥,你心思还挺新派的!那这位姑娘是做什么的?仙乡何处?这总能透露一二吧?”   罗青松见她不再紧逼提亲的事,松了口气,带着些许得意道:“嘿,被你猜着了,就是自由恋爱!人家是县立中学的国文先生,家在遂宁。端午那会儿回遂宁,还顺道搭过我的船呢!”   罗青松向妹妹讨教:“好妹妹,这女儿家的心事,当真如雾里看花,难猜得很!你给哥出个主意,我咋个才晓得她对我……可有几分心意?”   罗青竹不假思索道:“人家姑娘都肯与你单独喝茶散步了,总该是有几分意思的吧?”   罗青松却眉头微锁,有些踌躇:“可我观她待人接物,光风霁月,坦荡得很,我这心里头,实在是把不稳啊。”   罗青竹眼珠一转,献计道:“那……你送她件贴身的小物件试试?她若肯收下,便多半是心许于你了。就像我送香囊……”她话刚出口,猛地意识到失言,连忙噤声,脸颊上飞起一片红晕。   可惜为时已晚!罗青松的注意力瞬间被“送香囊”三个字牢牢抓住,他眼睛瞪圆,猛地一拍大腿:“好哇!陈墨远这小子!看起来闷葫芦一个,背地里竟敢悄没声息地收了我妹妹的香囊?!”旧日印象瞬间翻涌上来,“从小看他就不爱吭声,结果肚里暗藏丘壑,全是小九九!”   原来陈墨远比罗青松小三四岁。儿时玩耍,罗青松是领头的孩子王,陈墨远性子沉静,只能做个不显眼的小跟班。他不爱跟着罗青松一伙在外疯跑疯玩,倒是与性情更投契的唐景云,交情深厚得多。   罗青松听得愈发烦躁,直挠着头顶:“唉!我们兄妹两个,都是直肠子通到底的性子,怎么偏偏就都瞧上了那些个玲珑心思的人?这可真是,叫人如何是好?”   罗青竹抿嘴一笑,宽慰道:“哥哥莫发愁!兴许那位姑娘,心里也喜欢着你呢?再说了,将来若能有个心思缜密、慧眼如炬的嫂子替你掌掌眼、把把关,你在外头行走,反倒不易惹出那些莽撞的祸事来,岂不是好事一桩?”   待谢磊再次休沐之日,罗青松便邀她同游云台观。原是谢磊上次闲谈时曾提起,来潼川这些时日,竟还未曾去这蜀中第二大道观参拜过。   云台观雄踞于潼川城南的云台山巅,背倚圣母山,俯瞰锦江水。此观肇始于南宋,由道人赵肖庵创建,初名佑圣观。历经宋、明、清三代不断拓建,终成规模宏大的建筑群落。尤以明代为盛,获皇家敕建,尊为玄天上帝道场,更蒙赐两部《道藏》,遂成蜀中举足轻重的道教中心。其建筑多为明清遗风。   沿途石阶蜿蜒,古木参天。罗青松与谢磊拾级而上,碰到有几个香客点燃了香,青烟袅袅。及至观内,但见殿宇嵯峨,飞檐斗拱交错,一派古朴庄严气象。   整座道观坐南向北,以玄天宫为中轴线展开,由三重相连的四合院构成。且三个院落依山就势,处于不同的台地之上,令人叫绝。殿阁楼台,层叠错落,依稀可见当年规制之宏大。   然而,往昔的皇家气派与鼎盛香火,如今已杳然无踪。岁月风霜无情侵蚀,古建筑群尽显颓唐:梁柱糟朽歪闪,部分塑像彩画剥落黯淡,更有殿宇摇摇欲坠。残损之状,令人扼腕。   谢磊每到一处殿阁廊庑,必驻足细细观览,又忍不住向罗青松指点这道观建筑的玄妙之处。罗青松虽不甚了了,却端着一副极认真的态度倾听,目光专注,倒引得谢磊谈兴愈浓,滔滔不绝。   待两人在正殿虔心上香完毕,步出殿外,择了一株浓荫匝地的古榕树下稍歇。谢磊望着眼前略显倾颓的殿宇飞檐,轻叹一声,语带惋惜:“可惜如今国运维艰,战乱频仍,百姓流离失所,自顾尚且不暇,哪里还有余裕心力,来修葺维护这千年道场……”   罗青松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着那些斑驳的梁柱和褪色的彩画,沉默了片刻。他虽不通文墨,却也听懂了谢磊话中对这古观、对时局的深切忧虑。他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眉宇间笼着轻愁的姑娘,带着一种江湖人特有的实在道:   “谢姑娘说得是,这世道确实艰难。老百姓的日子不好过,这些神仙住的地方,也跟着遭了殃。”他顿了顿,似乎在边说边想,“不过……我跑船这些年,江上风浪再大,总有过去的时候;岸上的码头再破,只要人还在,总能想法子一点点修补起来。”   他眼神变得坚定了一些,继续道:“就像这云台观,它立在这儿几百年了,啥子大风大浪没见过?眼下是破败了些,但只要根子还在,只要像姑娘这样心里还记挂着它的人还在,等这乱糟糟的世道平定了,老百姓的日子安稳了,总有重新兴旺起来的一天!我们老祖宗留下的东西,没得那么容易就没有了。”   他没有高谈阔论家国大义,只是用最朴素的江湖经验和信念,表达着一种坚韧的期望。这番话,如同他本人一样,质朴无华,却自有一股沉甸甸的力量。谢磊闻言,侧过头来,眼中带着暖意,颇为认同地看着罗青松道:“罗二哥此言甚是。根基若在,便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