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远按老通书择了吉期,定在三日之后,宜出行祭祀。他将一张百元庄票双手奉与陈仲岳:“小侄此番远行,行囊简薄,实在拿不出像样物事。烦请伯父费心备办祭祀用度并与族亲长辈的见礼,余钱便充作这些时日的饭食房金。”说着又作了个揖,“仓促间只备得此数,若有短缺,还望伯父周全。” 陈仲岳将庄票推回半尺:“虽说是这个理,这数也忒重了,便折半也尽够的。”陈墨远复将票子推过去:“余银充作祠堂灯油钱也好,缮葺梁柱也罢,或是贴补族里向学子弟的笔墨之资,权表我川中一脉的念想,请伯父裁夺。” 陈仲岳推让不过只得收了,当即遣了个得力的执事快马加鞭往酉州递帖子,与族长商定诸般仪程。酉州总祠便着人摆开香案、置备三牲醴酒,单等三日后头晌陈墨远到埠,便按老规矩行祭祖大礼。 陈墨远带着石娃这几日跟着陈墨东在高马二溪转山场。寅末卯初,天还泛着蟹壳青,茶工们就挎着竹篓进园子了,借着蒙蒙亮的天光,专拣那两叶一枪或者三叶一枪的嫩头掐。待日头晒得背脊发烫,约莫巳正时分便收篓歇工了。石娃看得兴起,学着人家左手揽枝右手掐尖,可那青汪汪的茶棵子,愣是晃得人眼发花,直急得鼻尖冒汗,这才知道茶工那眼到手到的功夫并不寻常。陈墨东看他的样子笑道:“黑茶不同于绿茶,无需早早地掐嫩芽。谷雨茶满把抓,立夏茶养全家。这叶肥汁厚的,正适合做黑毛茶。” 跟着收工的茶工们走到炒棚。不出一袋烟的功夫,茶工们已把青叶放进桐木杈子搭的炒棚里。那口七石铁锅烧得泛白,正是武火顶旺的时候。掌锅老师傅先赤手贴近锅底试了试火候,接着只见他双手插进十多斤的青叶堆里,抄底翻浪般使着“两扬两闷”的手法,青叶在锅底“唰”地腾起半尺高,转眼又给摁回去揉出浆汁。 石娃缩着脖子直吸气:“这手莫不是练过铁砂掌?” 老师傅边炒边嘿嘿一笑,手上一刻不停:“冷锅留青,热锅出香,这十成旺的炭火,要三抛三抖,靠的是过硬的手上功夫和眼力劲儿。细伢子可要来试试?” 另有初揉、渥堆、复揉等工序。茶坯经渥堆后,要解块复揉并及时干燥。陈墨东引着二人转到后灶房,一时不防被冲天而起的松烟呛得直眯眼睛。揉了半天再睁开眼,但见七口海碗大的灶眼排作北斗状,每个眼孔里都蹿着尺把高的红黄火苗,茶工们正用铁叉将复揉过的茶叶铺在离火三尺远的竹簾上。 “这便是七星灶了。”老师傅抄起茶杈示范,“头层铺潮坯二十斤,待烟气吃透再叠两层。”说着挑起半干的茶团一抖,簌簌落下的碎末在火光里闪着金毫,“看见没?这‘倒七星’的摆法,正是要借北斗七星的灵气。” 陈墨远凑近细看,新劈的松柴在灶膛中噼啪作响,火星顺着青砖缝往上舔,烘得茶坯渐渐泛起乌亮油光,最底层的茶堆已蜷缩在一起,散着淡淡的松烟香。 “莫小看这烟熏火燎的功夫,”陈墨东拍了拍灶沿,“老茶师有口诀曰:‘一焙松烟透,二焙乌油亮,三焙陈香潜’。我们这灶去年刚重修过,用的是辰州运来的青砖,保得住烟火气。” 陈墨远拿出汗巾子抹了把头颈:“当真不易,六月三伏天里,单是往灶门边挨片刻工夫,这汗珠子就能把鞋面打湿。” 陈墨东道:“都是辛苦行当,采青要赶露水、杀青得炼铁掌、焙茶须守七星灶。”他指指一个灶工的短褂子后背,“看看,都结出盐霜了。” 陈墨东又道:“要接得住祖辈传下来的手艺,就得吃得下三更饭,熬得住三伏火。当年父亲让我从烧灶火学起,头三个月专管添松柴,熏得眼泪鼻涕糊作一团;转年才摸着揉青的门道,看这双手上的茧子,硬是叫茶汁腌透了。足足盘了三年光景,看我把每道工序都摸透了,老爷子才让我接管这制茶之事。”他伸手掌露出紫褐色的硬茧子,这茶汁颜色居然多年都未消。 陈墨远回想起自己在窖场各道工序上轮转学徒的经历,不由得深深点头:“兄长这番话,正是把我们手艺人的筋骨都道尽了。当年我在窖场学艺,也是这般三伏三九地熬着。可这手上的茧子、背上的汗碱,哪个不是祖辈传下来的印记?我们这些行当手艺的根脉,不正是靠吃得下苦,才一代代往下传的么?” 陈墨东听得这话,愈发引为知己,拍着陈墨远肩头道:“到底是同宗兄弟,我们虽然行当不同,但传承老手艺的心思倒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与你虽是初会,可当真是一见如故。” 陈墨远拊掌应道:“正是这般道理!我们陈家子孙任凭散在天南地北,这骨血里淌着的传续劲头,都是一样的。” 引着二人走出烟熏火燎的灶房,陈墨东方才吐露心中困扰:“这般制出的黑毛茶,依着后头的手艺路数,能制成各色卷茶,再由陈家马队运去沅陵。陈家作坊的吞吐量到底有限,忙不过来的便往黄沙坪、江南镇那些大茶号卖,他们自会精制细作,再经茶马古道或资江水路往外埠发。” 陈墨东继续解说道:“千两茶这等精细活计,历来是江边村刘姓老师傅带着徒子徒孙包揽的,里头的门道连我们东家都摸不透。但是走马队船帮外运时又最喜欢千两茶,因为适合驮货,一次运得多。眼下后道活计我倒觉着场院上还能腾挪,总想着多攒些成货。黑毛茶直接往大茶号送,终究是油水寡淡。若要自家制茶,就得在排工布料的讲究上使些巧劲。” 他掰着指头算道,“好比说要打多少卷茶,具体又是几多十两茶、百两茶、千两茶。还得紧着各码头要货的风声,最要紧是仓底不积陈货。这般掐算下来,方能在银钱上多落些盈余。至于三尖茶这等吃天时的品类,谷雨时节采多少鲜叶,收成自有定数,倒不必费心计较。” 陈墨东末了摊开手叹气道:“跟老弟交个底,不是我跟你老弟叹苦经,这些日子盘算得脑仁生疼,到底没理出个妥当章法。” 陈墨远听罢这番计较,暗叹这位族兄为操持茶务当真耗尽了心神。这般调配物料、掐算产量的门道,倒与《九章算术》里“均输”章所述的运筹之术暗合,譬如如何分派车马,使各仓廪谷物输运皆能赶在汛期前交割清楚。 陈墨远在心头推敲过几番,方道出其中关窍。陈墨东听得眼中精光乍现,一把握住族弟的手腕:“这番盘算当真解了愚兄的倒悬之急!且去灶房擂碗姜盐茶润喉,待用过茶点,你我铺开素笺细细推演。一定要誊成册页,方不负这番心血,我日后也好反复参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