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豉沉香

第45章 到达沅陵

  船借湍急水势疾行,滕老大把着舵道:“趁这水头紧赶一程,务要在日头落山前闯过凤滩。若等天黑尽了,只怕要吃暗礁的亏。”   行至前方山洪带石入江之处,江面陡然收窄,乱石、黄泥混杂着断木残枝,竟占去半幅江面。抬眼望去,那山壁豁开一道丈许宽的裂口。石娃心头突突乱跳,颤声道:“这等凶险,若是教山洪沾着边儿,怕是要落得尸骨无存!”   陈墨远抬眼望了望天色道:“过了凤滩,前头就快到沅陵了,我们这趟搭伙也快散了。趁这光景,我给马帮几位哥哥代写家信吧!要捎信的兄弟,尽管来找我。”说完钻回船舱,架起小桌,铺纸研墨准备起来。   四人皆报旅途平安,殷殷问询家中老少安康。赵铁鞭嘱咐妻子“今冬可为长子相看亲事”,钱三疤托付兄长“赶在年节前盘下渡口铺面”,周黑子细细叮咛“家中烟叶务要三蒸三晒”,孙七指则给心上的幺妹夹了一朵武陵山中采的芍药花,早已用宣纸吸得平整如笺,也不知他平素是如何珍藏的。四封家书皆以“腊月必归”作结,保证早日回家过年。陈墨远将信封地址逐一题写妥当,待至沅陵便可交邮局寄发。   待家书写罢已逾一个时辰,再行不久便到了凤滩。但见日头西垂,江面上泛起一层薄薄的迷雾,浅水处乱石森然如犬牙交错。晌午的暴雨让江面浊浪翻涌,水下潜礁愈发难以辨认。滕老大屏息凝神立于船首,手中长篙如银蛇吐信,往东南西北四方疾点戳探,篙头触石之声响或沉或脆,在他耳中竟在须臾间辨出一条蜿蜒曲径。此时这麻阳船纯用长篙控制,船头忽左忽右摆得似惊蛇游走。头篙手与二篙手分踞两舷,各执长篙左右探水,嘴里麻阳土腔如打急锣:“喀哒石!”“右三篙有岩包!”声声呼应直似给滕老大添了两双水底之眼。   吴老岩毫不紧张,反而在一旁看得入神。他不由赞道:“放眼沅水八百里,除开麻阳帮,哪里还有这等操舟的绝活?若非这三寸厚的船底船帮,早教那水底暗礁戳出筛子眼喽!”饶是如此,直耗了大半个时辰方闯过这鬼门滩,日头已沉入山脊。滕老大耗尽了一身的精力,瘫在舱里,连旱烟杆都握不稳。   转过凤滩后,酉水便浩荡向南,直至沅陵汇入沅水。中途虽有两处大弯盘绕,终究不改它向南奔流的势头。   船行彻夜,远远望见二酉山立在水边。吴老岩特意招呼陈墨远往南岸看。只见山形秀丽,岩层堆积形似书卷。陈墨远扶着船栏赞叹:“难怪老话讲‘学富五车,书通二酉',这整座山就形如万卷书!”   滕老大接话道:“听老辈人说,秦始皇烧书那会儿,没烧掉的书简都藏在二酉山藏书洞里。你们读书人多拜拜总没错。”   陈墨远摆摆手道:“我也就是个做小买卖的,哪算读书人。”   滕老大哈哈一笑:“陈公子莫要过谦!能写会念的,在我们这些粗人眼里,那都是文曲星转世,比我们这些睁眼瞎强万倍呢!”   巳时许,船抵沅陵。沅陵自西汉便置县,隶属武陵郡。明初设辰州府,此地久为府治所在。迄至清末,始终为湘西枢要,据“上扼川黔,下蔽湖湘”之险,素有“湘西门户”之誉。酉水在此地汇入沅水,而沅水则襟带五溪之境,巫水(雄溪)、渠水(樠溪)、酉水(酉溪)、㵲水(𣲘溪)、辰水(辰溪)皆注沅流,终入洞庭。《水经注》亦有言:“武陵有五溪,谓雄溪,满溪,酉溪,潕溪,辰溪。”   吴老岩吩咐船在沅陵泊半日,待送罢陈墨远与石娃,再续行沅水赴常德。滕老大建言:“不如自中南门码头上岸,登上石阶就见城门,不出半里便是闹市。”麻阳船遂从酉水驶入沅水,行了三四里便停泊于中南门码头。马帮留着老赵在船上看守货物,其余人等与陈墨远、石娃一同登岸。吴老岩旋即招呼众人寻家像样的酒楼摆饯行酒,言明由他作东。   穿行数条街巷,折至旧辰州府衙前。陈墨远虽知沅陵久为府治所在,却见衙前矗着块石碑。他方欲近前细辨碑文,吴老岩忽地朝碑石狠啐一口,满面的憎恶之情溢于言表,拽着众人掉头就走。   陈墨远心中诧异,忙问道:“这是何物?竟惹得大哥这般厌弃?”   吴老岩也没接话茬,只闷声道:“先找家馆子坐下,等酒菜上齐了再细说。”   沅陵城南三面环水,众人便择了处临江酒楼,在二楼雅间坐定。推开雕花木窗,但见沅水汤汤北逝,烟波浩渺。陈墨远拊掌赞道:“好个山水形胜之地!”   吴老岩却冷笑道:“这般好山好水,竟由着洋人在此作威作福。”说着便讲起辰州府衙前石碑的来历,原来那是光绪二十八年的辰州教案后,清廷给洋人立的赔罪碑。   吴老岩攥着酒盅道:“谁不知沅陵是湘西命门?可恨前清被洋人在汉口的兵舰一吓,竟自开了门户!自打教案闹过,洋货商船直入沅水。那些英美商贾在城里设商号、培买办,满街洋火洋油洋胰子,土布桐油朱砂货反倒没了活路。“说着重重一顿盏,“最可恨那些传教士,仗着领事裁判权横行乡里。这哪是石碑?分明是插在湘西心口的耻辱桩!如今民国五年了,这桩子还戳在那儿臊人!”   众人听罢,半晌无言。吴老岩拍案而起:“我五溪子弟自古信巫崇傩,血脉偾张最恨外侮!当年蒙古人铁骑南下,靖州吴天保、杨留总聚九溪十八峒举义旗,跟鞑子苦战十载,也策应了合川钓鱼城,彭水绍庆府。直到吴天保身死——”他猛灌了口烧酒,“不瞒弟兄们,吴天保正是我家先祖。如今眼见山河零落,我这马锅头空掌骡马,却难挽乾坤,夜里对着祖宗牌位都羞愧得抬不起头来!”   陈墨远闻言,肃然擎杯起身:“竟不知兄长是忠烈之后!小弟自潼川走水路至合川时,曾在涪江船上遥祭钓鱼城英魂。今日既到沅水,当敬九溪十八峒抗击外侮的义士英灵!”言罢将杯中酒倾入窗外滚滚沅水。浊浪翻卷处,似有金戈铁马之声隐隐传来。   陈墨远望着窗外沅水,悠悠然道:“这十几日跟着马帮众位兄弟穿武陵山,浑不知山外是何年月。倒真应了那句‘不知有汉,无论魏晋’...”他话音陡转,“可如今出得山来,依旧是山河破碎,列强环伺!袁世凯去年签了那东洋人的二十一条,与秦桧有何分别!”   陈墨远继续说道:“然而也莫道小人物无用!巴蜀男儿守夔门,湖湘子弟护洞庭。若四万万同胞各守其业——马帮护商路,匠人铸铁器,农人勤稼穑,便都是为国出的一份心力。只要万众一心,即便是星星之火,聚拢起来也能成燎原之势!”说着,他拎起酒壶给众人一一斟满,“今日这杯酒,敬的是将来山河重整、乾坤朗朗之时!愿你我那时,都能挺直腰杆对子孙言道:当年老子们,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吴老岩重重地拍着陈墨远的肩膀道:“二弟,老吴没看走眼!当初结拜时存着些私心,本想着托你办那桩事。没成想我们竟然如此意气相投!”说着眼眶竟有些发红,忙仰头饮尽杯中酒。   石娃心潮澎湃,一捶桌子嚷道:“我跟两位哥哥也意气相投!”震得碗碟叮当响,倒把方才的压抑冲散三分。   众人听得血气上涌,吴老岩把酒杯往桌上一顿:“真到了那一天,老子们该抄扁担的抄扁担,该抡斧头的抡斧头,便是死了,也落个痛快!”席间喝酒吃肉,又闹腾起来。   酒酣耳热之际,吴老岩以箸击碗,引吭高歌:“沅水长来武陵高,马帮汉子腰挎刀!砍完豺狼斩外鬼,血染麻衣当酒袍!”众汉子跺脚应和,气势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