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豉沉香

第40章 酉水后溪

  自酉阳县城出发,行了足足两日方抵后溪。此地屋舍沿酉水西岸缓坡次第排布,南接大江溪为界,二水于东南隅河口交汇,西、北两面巴科山环抱如屏,地势自西北向东南渐次铺展。   后溪素为水陆通衢,陆路有驿道经酉酬、麻旺直抵酉阳县城,水道则顺酉水、沅水可入洞庭,若由酉水溯流而上可达鄂西来凤县。乡民所产桐油、生漆并各色山货多赖舟楫外运,返程时则载回湖广布匹、棉纱及各色日用百货。得益于舟楫之利,后溪渐成酉水河上紧要的货物集散之所,各地商贾纷纷在此兴建宫庙会馆,市廛日繁,商旅络绎不绝。   明清之际,后溪承袭土司旧制,曾筑有土司城。自雍正年间推行“改土归流”,废世袭土官改设流官,外省官吏始入此地。时值蜀中兵燹频仍兼逢荒年,丁口凋敝,官府遂行大举移民填川之策。新迁之民多自赣、湘、鄂三省徙来,田、彭、白三姓渐成望族。各族皆营建祠堂,既为宗族议事祭祖之所,亦彰门户之盛。迄今水巷子白氏祠堂、新寨白氏祠堂及彭氏祠堂犹存旧貌,俱为咸丰至光绪年间所构建。新寨白氏祠堂门左侧现存光绪二十五年碑刻,铭文详载族规家训,德行法度粲然备列。   马队沿着酉水河岸缓缓而行。适值梅雨,夜间的落下的雨水还未干,泥土湿润。但见草木蓊郁,碧波粼粼,暑气顿消。吴老岩扬鞭指道:“陈少爷,这便是酉水河了。”陈墨远勒马问道:“既有河道,何不就此放舟顺流直下,偏要走旱路到里耶再坐船?”   吴老岩捻须笑道:“陈少爷有所不知,此去下游不过二十里,河道便折作弓背状,若行船须绕六十里水路。倒不如从老寨取直道,快马一日便能到里耶码头。”说着以鞭梢在空中略勾画了走势:“待过了里耶,酉水还得朝北甩个‘几’字弯,此后方折向东南直通辰州府。可为何偏要在里耶换船?只因那是进入湘西的第一个大埠头,泊着百十条麻阳船,脚钱比别处便宜三成不说,艄公都是吃惯急流的老口子。这般水旱两路掐算着走,既赶了路程,又省了盘缠,才是我们老马锅头的作派。”   进得主街,众人先寻了间医馆。原来这酉阳地界的山林道旁多生野杨梅,时值仲夏,深紫的乌梅、浅绛的红梅累累垂枝,映着碧叶,煞是喜人。潼川鲜有此物,石娃听吴老岩夸说味美,猴儿似的蹿上树去,采得数十枚分与众人。初尝只觉酸甜沁齿、果香四溢,当真是仙品。   陈墨远往昔只见过糖渍杨梅,还是幼时父亲从林老板处得的稀罕物,说是闽粤客商捎来的。那乌黢黢的肉蔫蔫的,只得薄薄一层,外面挂着几点白糖粒子,啜到末了只剩粒硌牙的核。如今初尝枝头新摘的杨梅,但见紫玉般的果肉饱含琼浆,连赞江南之地果然物产丰饶。   吴老岩得意笑道:“赶巧碰上杨梅当造。我们湖南靖县的木洞杨梅早年可是贡品,若得浸作梅子酒,别有一番风味。”石娃自麻旺起便一路攀枝采撷,谁料得意忘形,将至后溪时脚底打滑跌下树来,扭了脚踝。吴老岩与周黑子折了木枝替他草草固定,甫入后溪,便赶忙寻了医馆诊治。   医馆内盈满草药气息,吴老岩搀着石娃方跨过门槛,便见柜台后转出个中年男子。那人身着半旧灰布短褂,布料浆洗得极挺括,鼻梁架着玳瑁圆框眼镜。面色红润如三春桃李,两颊紧实无纹,明眼人一望便知是养生功夫做得极好的。   吴老岩上前拱手道:“大夫,这后生跌坏了脚,劳烦给瞧瞧。”说着往褡裢里探手,“得使多少铜板?”   大夫并不搭腔,只蹲身解开绑腿的木枝,两指在肿处上下游走捏揣,猛地在踝骨尖上一摁,疼得石娃“哎哟”直嚎。吴老岩急道:“伤筋动骨没?”   大夫却不接话茬:“慌啥子,号过脉再论其他。”三指往石娃脉门上一搭,再看了看舌苔,镜片子后头精光忽地一闪:“小娃儿这几日怕是酸果子吃莽了?”周黑子闻言瞪向石娃:“龟儿子顿顿拿杨梅当饭吃!”石娃歪着脖子犟嘴:“那杨梅甜得很,一点都不酸…”   大夫双目微阖,继而抬起眼皮朝吴老岩摆摆手:“得亏没伤着骨头,只是淤血积着。杨梅性子最是敛涩,不利于化瘀。这腿肿成这样,三分是跌的,七分是吃出来的!再有酸物伤脾,也滞了肠气,这两日怕是要屙不出屎。”   石娃涨红了脸:“这...这都能摸出来?”   陈墨远听得暗自称奇。早年六叔教他念《内经》时说过“酸主收”,心道这杨梅吃多了,粪结自是逃不脱。可酸物竟会涩住脉络,叫淤血更难化散,这一层是他从未想过的。这大夫取象比类的功夫当真了得。   吴老岩忙问:“可要抓几贴汤药?”   大夫笑道:“若在别处少不得灌苦药汤子,我们后溪却有个土方。”说着从后堂抱出个水瓮大小的陶罐,罐身密布冷凝水珠。揭开三重芭茅叶,一股酵香混着糯米香直窜出来,隐约还有一缕淡淡的茶香。   陈墨远鼻尖翕动,忙凑近细看,只见瓮底白生生的糯米粒上生着金花红绒。大夫用竹片挑起一团:“这是从八面山那边引来的金花血曲霉,得用新蒸的糯米发酵,最能破淤通滞!眼下天气炎热,特意取了井水镇着的。”   大夫抄起青瓷钵,舀半瓢井水与开水勾兑成温水,拿木勺把那霉米糊细调慢搅,再分作两路:一路摊在麻布上裹了伤处,另一路让石娃灌下了肚。不消一刻钟,石娃忽然捂着肚子往外蹿:“茅房!茅房!”周黑子一把架住他,直往茅房去了。吴老岩笑骂:“这霉糊子比巴豆还灵光!”   陈墨远这时上前去结过诊金,顺势搭话:“这金花血曲霉不知有何来头,咋个就能通淤化滞?”   大夫笑道:“其实不是啥子稀罕物,说白了就是金花霉和红曲霉一道共生。金花霉最擅化阴浊,红曲霉色红入血份,二者搭配起来就是活血化瘀之良药。”   “若要用时,拿蒸透的糯米摊凉,撒把老酵头,天热时蒙上芭蕉叶闷两宿便成。我这医馆三日就得起一瓮新醅,治跌打、通谷道全指着它。有剩的就调水自己饮了,喝起来跟醪糟滋味差不多。我们这里就叫红醪糟,血醪糟。你看我面色这样好,全凭时常服用这个醪糟水。”   陈墨远盯着罐里金红交错的模样,心道又是金花菌与其他菌共生。嘴上问:“那这两样霉又是如何一道共生的呢?”   大夫挠头道:“霉种是从山里讨来的。你问它们咋混到一块儿的...怕是得问村子里的端公?这方圆几十里的山民家家户户瓦罐里头都养着这玩意儿。”   众人离了医馆往客栈去,预备在后溪休整一天,歇马备草料,顺带给石娃将息腿脚。陈墨远晚间执意作东,答谢马帮弟兄们一路来的跋涉辛劳。吴老岩原本推辞“陈少爷是排帮贵客,岂有让你破费之理”,终是却不过情面,只得承了这番心意。   酉水河畔的吊脚楼客栈里,桐油灯将八仙桌照得通明。掌勺师傅卯足了劲整治出一桌席面。头道便是酉水岩鲤(注),焙得两面焦黄,淋上老寨晒醋与山椒熬的浇头,香气扑鼻;二道是腊猪头,片得纸薄蒸得透亮,码在糯米饭上。糯米饭吸足了油脂,腊香诱人;三道是香卤麻旺鸭子,选肥大的麻旺麻鸭,用卤料慢火煨制而成,肉质紧实,卤香浓郁;压轴的是吊锅炖着的是鸡枞菌跑山鸡,汤面上浮着一层厚厚的黄澄澄的鸡油,鲜美无比。掌柜的特意说道,这鸡枞菌是这日晌午刚收的新鲜山货。后溪人最懂时令,夏至前后二十日乃是鸡枞菌盛产期。天未亮便有“撵山匠”举着松明火把进到山里,专寻那白蚁巢穴周边的松针地,见着土包微微隆起处,一铲子下去便能掘出三五丛象牙白的菌子。晨雾未散时,酉水岸上的青石板街边已摆满竹篾筐,水灵灵的鸡枞菌,伞盖犹未开,上头还沾着露珠子。   众人甩开膀子吃肉喝酒,席间好不闹热。那杨梅酒是拿头道包谷烧泡的乌梅子,酒色深红,果香扑鼻。周黑子连干三海碗后,酒气冲天地撺掇石娃:“小娃儿敢不敢抿半口?”少年把脸埋进饭碗里,任凭旁人哄笑,死活不肯再沾杨梅的边。倒是他架在条凳上的伤脚已消了肿,脚脖子眼见着细溜起来。吴老岩放下酒碗道:“这土方子当真灵验。我们往日走镖若是遇上了跌打,少不得要寻七叶一枝花,舂茸了糊上,要三五日才见好。”   陈墨远也寻思着这山野间处处有玄机。待后头钻山过坳时,定要多加留意,看看能不能寻到些金花菌与其他菌的共生之秘,以及它们与梅山法脉的渊源出来。   注:岩原鲤因过度捕捞、水利工程阻隔及环境污染导致数量锐减,被列入《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名》(仅限野外种群),禁止非法捕捞、买卖和食用。长江“十年禁渔计划”实施后,野生种群得到一定保护。目前岩原鲤的人工繁育技术已成功,部分养殖场可合法养殖。但野生种群仍主要分布于酉水等自然水域,且数量稀少。总之,酉水河是岩原鲤的天然栖息地,但其作为保护动物需严格遵守相关法规。若在野外遇到,应避免干扰并主动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