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魂涧末段最是磨人,需得一步三探,每步都要确保踏实了,虽耗时辰倒不致命。待马队钻出嶂谷,日头已压西山。吴老岩拣了处活水溪,着镖师打来山泉冲洗马蹄缝里的毒泥,又紧着重刷了层桐油。落魂涧底那黑泥里混着硫磺瘴毒,最是蚀铁如腐,须得及时清理掉。人也都掬水净过手脸,顿时神清气爽。 眼前豁然开朗,走上了一条官道。吴老岩扬鞭道,再走五六里便能进酉阳县城了。此时日头渐沉,官道旁繁茂的野草上镀了层温煦的金色。 陈墨远勒马缓行,问道:“吴当家,这酉阳城既以‘酉水之阳’为名,想必在酉水北岸?” 吴老岩鞭梢扫过道旁的半截残碑:“陈少爷只知其一,西汉时的酉阳县治在如今的永顺县,确是在酉水北岸。但南宋时便在此地的蚂蝗乡官坝设了酉阳寨,沿用了汉朝旧名。雍正年间改土归流后,县衙便迁到了如今的忠孝坝。”他抬手指向前方山影,“瞧那山,翻过去就是县治,离酉水少说也有六十里山程,早不在水边喽。” 陈墨远蹙眉道:“既这般名实不符,何必死守旧称?” 吴老岩听出这话里颇有几分书呆子气,嗬嗬一笑:“山水之名百姓都是叫惯了的,要改口谈何容易。纵是文书舆图要改换,也须费好些工夫,官家老爷也嫌繁难。更有那迁居他乡的,仍守着故乡的地名唤,可见人啊,终究是舍不下故土之思。” 老赵也插话道:“正是这话!人离乡贱,名随魂牵哪。” 陈墨远闻得此话,心头蓦然一颤。他自幼便知潼川有座云台山,后因要往梅山去,细查过梅山风物,方知彼处亦有云台山之名,当时只当是巧合。如今细想起来,恐非天意,而是暗合了从梅山迁往潼川的先人那份怀乡之思。念及此节,他不禁胸中如沸。陈氏祖辈离乡背井,筚路蓝缕开创基业。而今家业传到自己肩上,更当不避风霜,重振门楣。 吴老岩见陈墨远忽地出神,也不追问,转而讲起酉阳旧闻:“此处建制始于南宋,冉氏因平叛功授酉阳寨知寨,属夔州路。至元朝改置酉阳宣慰司。待到大明年间,冉如彪重建司城于龙潭,城垣依山取势,以石灰岩筑基,雉堞间杂着紫砂石。老辈人说那城郭分作三层台地,有九重衙门,能屯驻三千藤甲兵。如今虽废圮了,断垣残壁间还能寻见马面墙与藏兵洞的凿痕。” 他继续着闲聊:“我听教书先生说过,唐朝有本奇书叫《酉阳杂俎》。陈少爷可知这书名里的'酉阳',得名于辰州二酉山的藏书洞?”鞭梢遥指东南面云雾缭绕处:“那二酉山与此地隔着武陵山,老辈人常把这两处‘酉阳’搅作一团,前清年间修州志时还专门辩过此事。依我说,不拘哪个酉阳,来处总归都是这酉水河。” 陈墨远一听这话好生耳熟,青竹妹子也曾说过:“世间哪有没来由的物事?就像涪江九曲十八弯,总有个活水源头。”他脸上微微有些发烫,赶忙勒住思绪。 陈墨远定了定心神,复问道:“从龚滩经酉阳至里耶,这一路各族寨子如何分布?吴当家的可否说说各峒地界?” 吴老岩扯了扯马缰绳,等陈墨远赶上来与他并辔,才细细道来:“龚滩至酉阳,沿途七成是'彭水帮'的人,三成归'酉阳帮'田寨主管着。两边土家寨子多姓彭、田二姓。” “过了清泉乡便是生苗地界。燕子峒龙家、零水峒杨氏虽挂着苗王旗号,实则受酉阳商会马锡九节制。商会每月往峒里送五十担川盐,换他们保商路太平。” “酉阳城往北三十里到甘溪,那是冉氏土司庶支的地盘。现今当家的冉二老爷养着三百‘黑虎营’,专收马帮的‘过山税’。上月滇军团长派副官来谈借道,冉家硬是让人家留下两挺机枪当买路钱。” “进里耶地界得拜三柱香:永顺彭家的保商队、龙山向土司的护矿队,还有本地哥老会的‘义’字堂口。这个过几天到了里耶再与你细说。” 陈墨远抚着马鬃叹道:“当真寨如虎踞,路似蛇盘。如今民国倡言‘五族共和’,各族各峒或能分润山水之利?” 吴老岩呛了口旱烟冷笑:“陈少爷这书斋里养出的念头!莫说各族寨盘根错节千百载,单看眼下——”他烟杆指向东南方,“滇军唐继尧与黔军王文华为了争铜仁矿脉,枪子儿落得比三月的牛毛雨丝还密!” 陈墨远攥紧缰绳:“可不正是!‘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 老马锅头甩鞭卷起片枯叶,叶片在鞍头碎成三瓣:“坏就坏在这‘私’字上!孙先生说的‘天下为公’倒是好章程,可要真炼出颗公心,得先碎了各路军阀的私盐罐子!” “吴当家的这话鞭鞭见血!”陈墨远勒马回望,恰见一只山鹰掠过远处废弃寨子的残垣,“原以为圣贤书里才有治世经,竟是坐井观天了。” 吴老岩大笑着拍响牛皮酒囊:“陈少爷抬举!我个赶马人只识得山道十八拐,哪晓得啥子经纬文章!” 石娃拍马上来嚷道:“墨远哥掉的书袋我听不懂。吴当家的,这些土苗寨子,可有什么新奇吃食、稀罕耍子?节庆时可热闹?” 吴老岩扬起马鞭虚劈一记:“细伢子净想着耍子!若是犯了寨子的忌讳——”他猛地攥住石娃的缰绳,压低声音道,“当心叫人留你当三年上门郎!”见石娃攥着鞍桥指节发白,方咧开嘴笑道:“二月二祭桥日,家家拿糯米修祖桥,娃娃拴红布保平安;更热闹是四月八跳花,你若能抢到花杆顶的红绸牛角,寨老赏你三斤包谷烧!最大的节日是祭鼓节,十三年一轮回,杀百牛木鼓通神灵。” 老马锅头拿马鞭指向一丛崖畔野花:“看见那龙船花没?等过吃新节,苗姑娘们采来染百褶裙,夜里跳月场上银饰响得比马铃还脆!” “只一件,若见着枫香树下摆酸汤坛,莫问莫碰;要是姑娘递你牛角酒,得双手捧住底朝天喝…” 吴老岩指了指周黑子道:“适才说的都是苗家节庆。周黑子可是正牌土家汉子,请他来摆摆土家人的节气讲究!” 周黑子接着道:“我们土家腊月二十四提前‘赶年’,火塘炕腊肉要挂够九十九斤!正月里跳‘毛古斯’,后生裹茅草扮先祖,摆手堂前跳得黄尘扑天。” “三月三‘社巴日’最是紧要,梯玛摇八宝铜铃唱梯玛神歌,寨子里三年一次的‘还相公愿’,杀白牛祭白虎神君!”说到酣处,他解下腰间竹筒灌了口酒:“等到六月六晒龙袍,把土王盔甲抬到太阳坝晒起,那阵仗才叫大!” “要说都过的节——”他扳着手指细数:“清明挂社坟,苗人插芭茅标,我们土家要放‘地牯牛’炮仗;七月半鬼节,汉人烧纸衣,瑶人放河灯,我们撒火灰驱鬼。” “到了八月十五,苗寨跳月,土家寨唱薅草锣鼓,汉镇街市舞火龙,那漫山遍野的桐油灯,亮得赛过重庆城里头的电灯!” 吴老岩接口道:“正是这话!好比才过去的五月五端午节,苗家划独木龙舟祭盘瓠,土家女儿回娘家,汉家挂艾虎、吃粽子。乱世里讨生活的人,哪个不巴望节庆时松快松快?” 孙七指也附和道:“端午最霸道要数凤凰城的抢彩鸭!沱江两岸的后生,精赤着上身凫水夺那朱砂点额的绿头鸭。哪个夺了头彩的,就是姑娘们梦里都要念的俏郎君!” 这五溪地界,历经千百年的时光交融,各族各寨早已形成独特的共生体系,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恰似周黑子腰间那杆黄铜烟枪,乌木烟杆是土寨老林长削的,黄铜烟嘴是永顺匠人打的,吸的却是辰州烟行卖的南洋烟丝。那吐出的青雾,早已分不清本源脉络。 不多时,酉阳城门就到了眼前。酉阳东门城楼青条石上,“绥靖盐运”四个颜体大字已崩了半边。五六个滇军斜挎着汉阳造,一人上前拿刺刀挑开驮架外层封皮,光绪年间的黄纸便脆生生地裂开。领头汉子忙递上红纸套:“老总吃茶!这是道尹衙门特批的赈济盐…” “慢着。这‘川盐济楚’的封皮是前清物件,当老子们眼瞎?” 吴老岩佯装指点文书,不动声色地靠近,拇指灵巧地顶开军官腰间图囊的铜扣:“军爷息怒,这份边盐特许文书还请军爷细看...”说话间,盖着土司虎符的文书底下,三枚银元悄无声息地滑入图囊。军官食指一捻便摸到那熟悉的纹路,合上囊盖时特意拧紧了铜扣,这才微微颔首,示意继续。 后头兵丁拿枪托敲打盐块,听声辨是否夹带云土。老赵摸出包“大公鸡”烟丝:“军爷辛苦!这批可是送往常德红十字会的,可不敢碰坏了...” “憨贼名堂多!”军曹骂骂咧咧地扔出块铁皮税牌,“每驮抽二十斤,钉牌费另算三块大洋!” 老赵赶紧捧出银洋放上税桌:“钉牌钱早备下了!烦请老总高抬贵手,把税牌钉在驮架阴面,莫让辰州关卡的老爷们瞧见上一道的钉痕...“” 待马帮穿过瓮城,一个镖师趁黑悄悄俯身,捡起地上被刺刀挑破的旧文书残片。那光绪年间的官印残角,明日寻张秀山毛边纸仔细糊上,兴许还能哄过下一处税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