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龚滩的最后一日,陈墨远与石娃在吊脚楼里拾掇行装。走暑天的山道容不得半点马虎,二人将潼川带来的厚袍长衫都压进箱底,单留两身川东粗布短打。袖口处用麻线扎紧,膝肘处早早打了双层补丁。 石娃半跪着,开始给陈墨远示范打绑腿。这手艺讲究“有紧有松”:脚踝处要紧如铁箍,膝弯处要松如蛇蜕;麻布条需斜着缠,末梢塞进夹层防勾挂。“墨远哥瞧着,”他手腕一抖,布条如灵蛇绕胫,“走山道拐全凭这绑腿,松一寸则崴脚,紧一寸则淤血。”陈墨远初时笨拙,将布条缠成死结,经石娃点拨几回,终是得了要领,原来打绑腿与解九连环同理,是下巧劲胜过用死力。 油布斗笠也被改良过:帽檐上缝了圈棕绳,暴雨时可系紧防掉;夹层里暗藏火镰火石,裹在鱼鳔胶布里防潮。牛皮水囊灌满老荫茶,又添了当地土人的祛暑药粉。二人腰间各别一柄乌木鞘匕首,刃口磨得泛青,是排帮给的见面礼;褡裢里塞着风干肉、阴米糍粑,外头裹着油纸。 转眼到了出发的日子。吊脚楼外,排帮驮马的铜铃叮当乱响。陈墨远望向江对岸的武陵山,雾霭中隐约现出山梁的轮廓。他紧了紧新打的绑腿,粗麻布裹得皮肉紧绷,微微有点疼。 马锅头吴老岩蹲在青石阶上,咬着竹烟杆发派差事。此人是排帮三当家,左耳缺了半片,乃是五年前在乌江青龙滩与私盐贩子火并时中了飞斧。他麾下十二匹驮马分作三色:四匹青鬃马系排帮自有,烙着“酉“字火印;六匹枣红马从保靖马帮租来,马尾缠着避瘟红布;还有两匹凑数的灰白杂毛的瘦马,专驮各色杂物。 六匹川马专门驮竹篾盐篓,篓口封着三层桐油防潮布;四名镖师共有两杆汉阳造步枪,枪管上裹油布防潮,弹匣缠在粗布腰带间;马货驮间绑着三样要紧物件:五十丈棕绳、两筐备用马掌、半口袋防蛇蚁的硫磺粉;每匹马鞍侧挂帆布包,内装铁钳、麻线、竹钉等修理驮架的工具。 驮架捆扎最见功夫。盐包外裹着三层:里层用土布吸潮气,中层夹着驱蛇的雄黄粉,外层套官府“川盐济楚”的旧封皮。其实乃是光绪年间的废文书,专哄新设的滇军关卡用的。排帮的“阴阳盐引”也透着门道,黄纸文书上盖着酉阳州同知的旧官印,再描一笔土司家传的朱砂虎符,汉官见了当是土民自运的“边盐”,土兵看了认作官家特许的“赈盐”,两头便宜。暗地里还要给沿途各处税卡备下“茶仪”,每封红纸套都裹着三块大洋。 这般行装,不求玄虚,只重实效。吴老岩拿烟杆敲了敲盐篓,听得声响瓷实,咧嘴道:“走山走水,靠的就是这些实在家伙!” 这支驮马队唤作“插翅帮”,原是光绪末年川盐入黔的马帮残部。当年领头的总镖头折在娄山关,剩下弟兄三分,一拨入了袍哥,一拨被黔军收编,唯这八名湘西汉子带着十二匹川马投了排帮。他们既懂马背上的山规,又通船帮里的水令,专走别家不敢接的“阴阳道”。白日里是官盐驮队,星夜能变私货贩子,过苗疆时还能扮成走亲的“牛客”。吴老岩腰间那柄错金马刀,便是插翅帮最后的信物。 与马帮在田氏阁楼前碰面时,陈墨远看到了马背上捆得整整齐齐的盐篓。这六方官盐既赠了排帮,便是洪三爷的货,陈墨远只管跟着走。这六方盐能到常德几成,终究要看这险而又险的山道拐里,藏着多少吃人不吐骨头的漩涡。 驮队方离龚滩镇,行至稍缓处,吴老岩便控马与陈墨远并辔而行,向他抖落这趟陆路的道里时辰:“陈少爷当这是寻常山路?从黄草岭到龚滩走的是水伏流,眼下这陆路叫‘蚩尤筋’,得从山神爷肋巴骨里抠出生路来!” 他嘬了口烟,继续道:“陈少爷听仔细,这趟‘蚩尤筋’分三截走。头一截从龚滩到酉阳土司城,百二十里山道。过野猫沟钻老熊洞,比走官道省四十里。洞里有排帮的干粮窖,遇着土匪封路能撑三日。脚程快些,三日抵酉阳。” “第二截走酉阳城外的三十六拐。这段有土匪专劫生面孔。五日能摸到里耶镇。” “末一截走酉水下沅陵,水路五日。到沅陵码头,你南我北。你往南翻雪峰山,脚力硬的话,五日见得到梅山。满打满算十八日。” 石娃策马从后面赶上来,接口道:“听着也没甚了不得,不过多费些辰光。” 吴老岩睨了这愣头青一眼:“后生伢子不晓得阎王殿的门朝哪开。”屈指细数道:“落魂涧里的‘鲫鱼背’,里耶城外的‘黑水瘴’,生瓜蛋子撞上这些道道,哪样不勾魂索命?” 陈墨远问:“吴当家的走这多年马帮,可备着破局的法门?”吴老岩嘬着烟嘴笑道:“自然。这都是马帮弟兄拿血浸出来的门道。陈少爷放宽心,保准囫囵个儿将你送到沅陵码头。” 此时路尚宽且平缓。陈墨远与石娃这是初试骑术。陈墨远正慢慢揣摩挽缰的巧劲,吴老岩不时提点两句。石娃倒耍得兴起,催着马儿忽疾忽徐,前蹿后溜。亏得川马脾性温吞,整队驮马仍不紧不慢按着趟子走。 此地聚居的土民,惯穿满襟衣、扎青布头帕,腰间烟杆袋绣着白虎纹。排帮驮马队过土寨时,马锅头吴老岩早备下五包红糖、十斤川盐为过路礼,经过寨门时再撒上一把铜钱。 近午行至一个无名山坳,日头毒辣,晒得石板好似滋滋作响。陈墨远只觉得驮马的步子发黏,盐篓外层桐油布竟晒出了龟裂纹,雄黄粉从缝隙簌簌漏下,在青石板上灼出点点黄斑。 “落篷!”行至一处,吴老岩一声喝,镖师们麻利地支起油布帐。这帐子经纬线浸过明矾水,透光不透热,原是排帮用川江帆布改的。陈墨远摸到盐篓烫手,惊觉外层封皮已然发软:“这盐...” “盐自不怕晒,怕的是三层包裹废了功夫。”吴老岩拿烟杆敲着篓口解释道,“里层靠土布吸水气,若被晒脆了,后头遇雨便吸不动潮气了。” 石娃蜷在岩隙阴凉处嚼着嫩竹叶,突然噗嗤笑出声:“墨远哥快看!”原来马驮着的杂物筐里,竟趴着条四脚蛇,许是烫得受不住才逃进来的。陈墨远望着远处蒸腾的山气,突然懂了为何马帮宁肯夜里走险道:这些人虽未有仪器测量,但吴老岩摸把岩壁便知深浅,青岩摸着灼热烫手,便知该换阴坡走法了。 马队挤进岩壁上的沁水洞,陈墨远贴着洞壁贪那丝凉气。石娃解开牛皮水囊正欲猛灌,却被吴老岩劈手夺过:“不要命了!骤冷骤热激着肠胃,当心得绞肠痧!”说着递来块含着化的阴米糖,糖块里竟嵌着干燥的薄荷叶。这是土人的防暑秘方,薄荷能促进唾液分泌,清凉解暑。 洞顶渗水处,镖师拿竹笕引水滴入木碗。陈墨远学他们含口水仰头漱嗓,喉头滚动却不咽下,待口腔温了水才徐徐入喉。这般饮法原是防呛肺,他想起六叔提起过“骤饮致肺胀”的医案,不觉对山野智慧生了敬意。 镖师们给盐篓悉数蒙上了湿麻布,水气蒸腾间结成一层薄盐霜。吴老岩斜眼瞧着布面结晶道:“今晚得补道桐油,雄黄粉被晒走了三成药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