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仙鹤香炉吐着袅袅青烟,楠木画框里嵌着的《川江盐运图》泛着淡淡石青光泽,绢本上以青绿山水法勾出逶迤江道,泥金勾勒的盐船正穿过洒银粉点染的激流。曹文彬的翡翠扳指叩在黄杨木桌面上,一声比一声更促。 “五爷可瞧见顺河街的阵仗了?”他气不忿地掰着指头,“绵州遂宁堂订二百坛!盐亭广济堂订三百坛!连云南马帮都插着‘金丝豉’的旗子往这赶!” 陈五爷的水烟袋咕噜作响,烟锅里火星明灭,只是不说话。 曹文彬突然将茶盅砸在桌上,碧螺春泼洒了大半:“拿了我八百银洋,倒让陈墨远在潼川府养出个金窝!”他眼白泛着血丝,脖颈青筋暴起,“五爷莫不是念着同宗旧情?” 黄铜烟锅在紫檀桌沿磕出几声闷响,震得铜鹤长喙里溢出的青烟都散了形。陈五爷用火镰慢慢燎着新填的烟丝,“年轻人莫急,凡事要讲究个天时地利人和。” 陈五爷又惬意地抽了一口,“现在我看准了,一出手就能拿到陈墨远的七寸。” “您是说...”曹文彬示意询问。 “大前天,衡丰票号的二掌柜捧着三百现洋要订明年的货。”烟丝燃起的青蛇钻过陈五爷的指缝,缠住梁间垂落的珠帘。“可陈墨远硬是给恭恭敬敬的送走了。” ”还有,绵州十三家商号联名的预订契单,到现在还压在账房抽屉里吃灰。“ “这...莫不是要囤货居奇?”曹文彬发问。 “真当是摇钱树,会放着现成订钱不挣?”陈五爷忽然把烟杆横咬在齿间,“早半个月验窖泥的时候,我还摸不准他的脉。” 他咬着烟嘴含糊冷笑,“眼下陈墨远把送上门的银票往外推——” “陈家的菌脉早断在谷雨那场兵祸里了!”他喉咙里滚出砂石相磨的嘶声,“他怕收了订银立了契,来年开窖时节拿不出货来!” “那五爷打算…”曹文彬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 “陈氏祖训,”陈五爷喉结在皮肉下蠕动,“长房掌菌脉,十二房掌眼瞧着。” “等过半数的族老按下指印,他陈墨远就得当着祖宗牌位,用祖传菌液在基底上写‘陳’字。”烟雾缭绕间,他手指在虚空比划出金字篆体,“若隔日养不出金花——” “他陈墨远就得爬着去梅山!”曹文彬大笑着接上,“五爷,还得是您,果真老谋深算!” 晨光穿过“德昌祥”茶楼的万字纹竹帘,红木茶盘托着的青花盖碗里嫩叶沉浮。七姑奶奶端起来呷了一口,又捏了块茯苓糕尝了起来。她意态悠闲,打定主意不先开口。一个妇道人家,只要随大流就行了。 “老五啊——”三叔公的紫铜烟锅敲着竹制茶船,“你说菌脉断了,可有实打实的凭据?”陈五爷推来的契单放在手边,末尾“联名请验”四个泥金大字特别打眼。 陈五爷拿银匙在冰镇醪糟里慢条斯理地搅着,抿上一口,“三叔这话新鲜,”匙柄敲了敲契单上“祖制”二字,“十二房掌眼查菌脉,本就是老祖宗定的规矩。” 他又挑了一筷子灯影牛肉丝细细地嚼完:“现如今陈墨远连订金都不敢收——我看这事是八九不离十了。” “何苦闹到祠堂?私下里敲打敲打也就罢了。墨远那娃儿...终究是长房独苗。”三叔公并不想闹大。 “咱们十二房是监察,若由着长房坏祖制…” 七姑奶奶点点头:“老五的意思我懂,菌脉验不验得出另说...”她突然将手印按在联名处,“这眼要是掌不住,族谱上我们都得落个‘渎职’的罪名。” 恰这时茶博士提着錾花铜壶来续水,滚烫水柱冲进青花盖碗激得茶叶翻涌。 室内静了一晌。陈五爷忽的又道:“三叔您看这样,等会我让柜上支三百现洋...给您家老四在重庆开的绸缎庄周转周转。” 三叔公的手终于落在契单空白处,正盖住“联名请验”的泥金框:“后日祠堂议事,老四那份...”枯手抖着摸出私章,“我替他画押。” 原来陈氏族谱记载:嘉庆二十年夏,潼川府遭五十年未遇之暴雨,陈家三十六口窖池尽毁。时值人心惶惶,长房太爷陈启棠当庭立下金花验字古法——取老窖基底为纸,祖传菌液为墨,于祠堂祖宗牌位前亲书“陳”字。若十二时辰内金花菌不能结纹显字,则示长房失德,菌脉不续,须得亲赴梅山祖地重培菌种。此法至今已封存百余年,唯半数族老联名可重启古仪。 而今陈五爷暗结半数族老联署,欲行古仪于祠堂。他早探得梅山古窖遗址早已被毁,纵使陈墨远叩遍祖地,断难寻得活菌。待长房被迫离了潼川,少则半年,商铺账册、窖池契书,自有他里应外合、更易权柄的余地。 陈墨远自掌家以来,早将五叔的行迹看在眼里。知他近日联络频繁,便料到重启金花验字古仪定是几日内的事了。陈父吩咐陈墨远,去“江上鲜”叫一桌席面,请二叔和六叔过府一叙。陈父心里明白,这一次梅山之行在所难免。因而,明面是兄弟小聚,实则要在陈墨远去梅山前厘清权柄归属,更要借两房叔伯之力形成掣肘,遏止五房趁乱攫取实控权的野心。 制约五房,平时几方已有默契,但而今摆明车马摊开来讲,这还是头一遭。陈墨远执起錾银长勺,从青花缠枝莲纹瓮里舀出琥珀色汤水,给长辈们各布了一碗麦冬老鸭汤,而后说道:“五叔既逼我赴祖地,这半年多光景,潼川的窖池怕是要变天了。父亲的意思是,祖宗规矩不可废,我长房自有寻回菌脉的责任,但也不能任人拿捏。” 陈仲卿颔首,“老五的心思再明白不过了。咱们得把窖场的底单,另起一套明账。” 陈仲景夹了片薄如蝉翼的白肉,将箸头在描金酱碟里蘸了蘸蒜泥酱汁,“老五之前楔的许多钉子,总得借个由头慢慢给拔出来。” 待尝完新煨的鸡豆花,几人已定下四步暗棋: 一曰“釜底抽薪”,陈墨远连夜将真账册密送成都“聚源钱庄”,钥匙一分为三交予父亲、二叔及潼川商会会长。另起一套明账摆在窖场账房显眼处,每日进出项用专用笺誊写清楚,由两名账房互相监督。 二曰“账册分权”,由父亲执掌窖场进出簿,二叔握商号订单契,六叔管窖工月钱册。三方账目每日申时对验,缺一则锁死银柜。 三曰“移花接木”,二叔、六叔假借重建窖池之名,将五房安插的账房、管事尽数调往新开的分号。又从自家纸铺、药铺借调二十名亲信,接管潼川七处关键商铺。 四曰“公之于众”,将五房贪墨的暗账在祠堂里亮出来,令其失却监察资格。 陈仲卿向陈父说:“大哥且宽怀,我们自当秉持公心。墨远此番赴梅山寻访菌脉,也恰是承继祖荫的机缘。等他功成归来,这个家主之位置就算彻底坐稳了。” 翌日,辰时的日头斜切过祠堂的“慎终追远”匾额,在青砖地上拖出道道窗棂影。陈五爷特意换了件玄色云纹直裰,袖中暗袋鼓鼓囊囊藏着联名契单。 “诸位且看!”他抖开三尺泥金笺,上面已有七八枚指纹印章,“十二房按祖训行使监察之权,现联名要求长房金花验字…” 陈墨远解下腰间缠着玄色丝绦的木匣,手指在匣面金丝纹样上摩挲几下:“谷雨那夜窖场遭逢乱兵,实乃天灾人祸!”他掀开木匣,露出七枚玻璃管封存的菌种样本,“菌脉断绝至今四十二天,侄儿试过五种配方,但未能成功。” 满堂吸气声骤起。“祖宗规矩!”陈五爷的翡翠扳指叩得供案火星四溅:“菌脉断绝,长房早该自请去梅山!” “侄儿一日都未敢懈怠。”陈墨远转向各位族老,“兵祸后重砌七座窖池,上月已厘清各房客籍商户的纳捐案由。加之近日施药济民,我陈家豆豉声名愈隆,生意之红火,各位叔伯都是看得到的。” “空言搪塞!”陈五爷重重敲在供桌:“今日只论菌脉!” “至于菌脉...”陈墨远忽的朝祖宗牌位三叩首,“墨远愿承祖制,赴梅山重培菌种。”站起身来又道:“只是这半载光景——”他目光扫过十二房代表,“窖场和商铺须由十二房共管。当然,各房代表须得先签‘清白文书’。” 陈二叔这时抖开一卷靛蓝布包,露出里面盖着潼川商会火漆的密账册,“这是遂宁分号三年间的暗账——”他点在几处朱砂圈记处,“看看这些回扣,五哥你那份清白文书,可就不好签了!” 三叔公的龙头杖重重顿地,“墨远五日后启程,潼川由各房共管。”他枯指点向五爷,“老五既沾了钱粮官司…这监管会的交椅,怕是要少一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