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豉沉香

第七章 江月夜话

  涪江在月光下淌成一道碎银,陈墨远坐在虬结的老柳树根上,人虽如泥塑般纹丝不动,脑子里却是一团乱麻,理不出个头绪来。外籍商户加税一事虽已平息,可是陈家百年的商誉却已蒙尘。祖传菌脉凋零,客源流失,林林总总,如一块块巨石压在心头,不禁使人生出蜉蝣寄于天地的苍茫无力之感。当命运的巨浪迎头拍来的时候,那孱弱的小虫,有何力量可以去阻挡?   这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自幼在草堂书院修习旧学。及冠后,家族生意的担子慢慢的转移到了他的肩头。长辈们总是夸陈家有个好儿子,沉稳,精细,必是“雏凤清于老凤声”。可是未曾想到,短短的时日,整个家族生意便被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陷落不休。无论是圣人之学还是经年累月的历练,都没有解脱眼前困境的答案。更遑论什么“经世致用”、“实业报国”,到目下就只剩“百无一用”罢了。   月出于东山之上,渐近中天时,船桨破水的轻响惊散了水面银鳞。陈墨远抬眼望去,一艘罗家的麻秧子船翩然而至。   “墨远哥,”罗青竹招呼一声,竹篙轻点,船头稳稳抵住了岸上青石。四下里无人,这称呼也不自觉的近了。她今日换了靛蓝短打,发辫盘成螺髻,腰间别个扁葫芦,“这趟船刚在合川卸了桐油回来,正巧路过。”   陈墨远站起来答话,“青竹妹子这是第几趟夜航了?”   “我们跑船的,哪分昼夜。”罗青竹从船舷跃上岸头,到陈墨远身旁站定,“倒是墨远哥你,县衙门的官司打赢了,咋个比打输了还憔悴?”   陈墨远望着对岸零星的渔火,月光在他青布衫上洇出冷色:“如今客商宁可要曹家的次货,也不信陈家的招牌…”   “钟凉粉摊子可没换豉油。”罗青竹笃定地说,“今早过东门,见老板娘举着长柄勺追人。有个挑夫说陈家豆豉发霉,被她泼了半瓢红油辣子!”她学那妇人叉腰的泼辣样,“'睁眼说瞎话!这豉油是陈家窖塌前最后一批老窖货,金丝亮得很!'”   “说起来,你们船帮真是助我陈家良多...工人是你冒险救回来的,江鱼脑髓是你特意寻来的,前日打税款官司,也是承蒙船帮出了大力气,”陈墨远说着,对罗青竹深深一揖,“这些情分,陈家都记着。”   “哪个要你记账本似的念叨,唱戏文似的作揖!”罗青竹看这人又迂起来了,心头着恼,一脚把鹅卵石踢进江里,“陈伯伯这几日能喝粥了么?我老汉说了,江鱼脑髓能管用,要多少有多少。”   陈墨远盯着水面扩散的涟漪:“六叔换了新药方,今早能简单说几句话了。”   罗青竹安慰道:“六叔的方子总归是灵的,人缓过劲来,窖场的事就能腾出手料理了。墨远哥,重建窖场要多少船?”   “清出六十四口窖池,但烧毁的梁柱太多...”陈墨远在脑海里画了下图纸,“重建至少需要三十船青砖、二十船糯米灰浆,还有紫砂陶土...”   “青砖从云台山的旧窑拉,陶土走从绵州过来的水路。三河帮在青滩嘴收过路费,梁木得绕道观音沱。”罗青竹蹲下身,用树枝在沙地上勾画起路线来。   陈墨远使劲碾了碾脚边碎石:“眼下现银只够付十五船运费。”   罗青竹闻言轻笑一声,“光绪二十七年腊月,陈家借给罗家船帮五十担黄豆渡荒。按当年粮价折算,够抵三十船运费。”   “那就当我爹还当年的人情。”罗青竹把树枝往江中一扔,拍拍手站起身,“陈家窖场要是倒了,潼川码头得少一半货船。我们船帮不亏。”   陈墨远声音低哑地说:“青竹妹子,我知道你们船帮也难。这般倾力相助,若...若窖场根本接续不上…”   “墨远哥可还记得宣统三年那场暴雨?”罗青竹指向江心沙洲,“当时涪江改道,我们船帮的码头全淹了。我爹带着大伙儿用沉船木搭浮桥,硬是把货从老盐仓挪到龙王庙,撑到洪水退去。”她扬眉一笑,“后来那些浸过江水的木头,阴干后反倒比新料更吃得住钉。”   陈墨远喉头动了动,月光照见他脸色发白:“若我说...这次泡坏的是比木头还娇贵的东西呢?”   罗青竹解下腰间葫芦晃了晃:“船帮的老规矩,喝了这口刺梨酒,天大的难处也能顺着江水漂走。”她将葫芦搁在两人之间的青石上,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陈墨远。   陈墨远抓起葫芦猛灌一口,辛辣呛得他眼眶发烫:“我们陈家...把祖宗传了五代的菌脉弄丢了。”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惊觉这秘密竟如酒液般轻易淌出,“那些兵油子泼的火油...那些渗水...我试过了,再也续不上了…”   罗青竹睁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她又瞬时明白了过来,体会到这巨大的信任——这是陈家立命的根本,比烧十座窖场还要命的事。江风突然变得很重,压得柳条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墨远哥,光绪二十八年我爹遭了场江匪劫船,”罗青竹陷入回忆之中。她攥紧了手指,指尖掐入了掌心,“他被鱼叉钉在舵位上,血把半条江都染红了。他硬是攥着舵把子喊号子,带着十二条货船冲出鬼见愁峡口!”   罗青竹抬头看定了陈墨远,问他:“船帮的规矩,舵主就是活着的龙骨。你陈家这艘百年商船,龙骨岂能折在掌舵人自己手里?”   陈墨远心头大为触动,身形不由自主的晃动。他稳了稳心神,说:“青竹妹子,我很惭愧...我这掌舵人若是倒下了,那陈家的菌脉,才真是绝了…”   “墨远哥,世间哪有没来由的物事?就像涪江九曲十八弯,总有个活水源头。”罗青竹望着江水的来处,“陈家窖场的菌脉既已断了,何不去问问陈老伯,又何不去翻你们家传的《豉经》?如果万千条路都不通,还能去梅山祖地再寻根!沉了的龙骨还能再造新船,你陈墨远就育不出新菌脉?”   东方既白,麻秧子船载着新拟的运货单子悄然离岸。陈墨远站在岸头,看那船头黄铜铃铛渐渐没入晨雾。忽见罗青竹在船头向他招手,大喊:“墨远哥...你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