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豉沉香

第五章 暗潮涌动

  暮春的雨丝斜掠过飞檐,在“曹记酱园”的黑漆牌匾上凝成水珠。正是陈墨远做菌群重建实验的第三日,曹文彬立在二楼轩窗后,指尖摩挲着翡翠扳指,直对着雨中街景。他三十来岁年纪,眯着一双细长的桃花眼,整个人看起来无情得很。   “五老爷这边请。”伙计引着个戴瓜皮帽的男子从暗门进来,毡靴在地板上蹭出湿痕。陈家五叔抖了抖莨绸马褂,黄铜烟杆在门框上磕了磕:“曹少爷的帖子下得急,老朽这风湿腿紧赶慢赶才赶到。”   “陈五爷年方壮盛,哪里就自称老朽了。快请坐,这是新到的蒙顶甘露。”曹文彬亲自斟茶,雨过天青盏里浮着嫩叶。与客人两厢一望,竟有一种无言的默契。   茶烟袅袅升起,雨珠顺着瓦当连成银线。   曹文彬指尖轻叩着汝窑茶托:“上月家母寿宴,听舅公提起陈五奶奶娘家与舍妹婆家竟是姑表亲。您那妻弟在遂宁开的桐油铺子...”他忽的一轻笑,“倒与曹某的船运买卖常打交道。”   陈五爷嘬了口茶,喉结滚动间带起颈间金链微晃,“说起来咱们两家也算沾亲带故。”   “可不是么!”曹文彬从多宝格取来鎏金珐琅鼻烟壶,“前日得了个西洋玩意儿,想着五爷素来雅好...”他手腕一翻,八百银元的汇丰银票悄然压在鼻烟壶底。   陈五爷的烟杆在银票边沿虚划半圈:“曹少爷这是?”   “听说前些日祠堂议事...”曹文彬俯身添茶,翡翠扳指磕在壶盖叮当轻响,“贵号少东家倒是雷厉风行。”   “墨远那孩子...”陈五爷咳嗽了几声,“菌脉断了还硬撑,想自己在实验室里养出来,真是痴心妄想!”   曹文彬瞳孔微缩,指腹摩挲着茶盏上冰裂纹:“哦?既如此,不如让陈少东家回祖地寻一趟祖传菌种?”   “这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陈五爷用烟杆拨开银票,“你知道我们陈家,大房是有责任维持菌脉不断的...”他突然盯着曹文彬,“听说曹少爷上月收了城东两间当铺?”   “陈五爷若肯促成这趟寻根之旅...我们自家人,一切都好商量。”曹文彬将银票往前推了三寸,“八百银元,够请动族里耆老劝贵少东家尽孝了吧?”   窗外惊雷乍起,陈五爷的烟杆在银票上重重一敲:“墨远这趟少说半年光景,族里总得有人主事。”   “可不是么!”曹文彬笑着击掌,伙计适时端上描金食盒,“这是新制的八宝酱鸭,给陈五爷尝个鲜!”   雨幕中传来货郎悠长的吆喝,陈五爷起身时,银票已笼入袖中。曹文彬把玩着鼻烟壶,看那道身影消失在雨巷尽头,忽然哼起段川剧:   “金山寺里风波起,且看老衲...换新天。”   城西观音阁的晨钟荡过三重檐角,惊起檐下几羽灰鸽。看似平静的辰光,却自有其紧锣密鼓。这川北小城的官场暗流,素来不在公堂之上。城隍庙戏台后的雅间、盐商私邸的花厅、乃至县知事夫人打牌的西式茶楼,才是牵动满城风云的机枢之地。   “德昌祥”茶楼临着涪江支流,二楼新开了间洋派雅室。法式雕花玻璃窗内,留声机正放着《铡美案》。马知事夫人抚了抚烫卷的鬓发,腕间欧米茄金表在午后的阳光里晃出碎金。她对座的曹夫人抿了口锡兰红茶,旗袍襟前的翡翠胸针水头十足。   “这巴黎香水最配马太太的新发型。”曹夫人从鳄鱼皮手袋里取出水晶瓶,将香水往对方袖口点了两滴,“如今重庆的太太们都时兴这个。”   茶博士端上拿破仑蛋糕时,曹夫人状似无意地提起:“听说马知事近来为江防军的粮饷犯愁?”   马太太的银匙在蛋糕上划出凌乱的纹路:“那些丘八爷的胃口比涪江团鱼还大!前日竟要征用城隍庙的香火钱...”她似愁似怨,“我家老马的白头发,都是让那刘团长逼出来的!”   “要说还是你们外省来的长官清廉。”曹夫人将丝袜礼盒往对方手边推了半寸,“哪像本地某些商户,仗着百年字号偷逃税银...”她忽然掩口笑道,“瞧我这张嘴!马太太,这美国丝袜是汉口礼和洋行的舶来品,整个潼川府,仅此一双呢。”   窗外江水滔滔,风光流转,是难得的晴好天气。马太太在丝袜包装上摩挲半晌:“曹太太说的莫不是...陈家?”   “马太太有所不知,陈家祖籍湖南梅山。按《川省商税则例》该算外籍商户。”曹夫人舀了勺奶油,“若依战时特别税法,光补缴这三年的籍贯税,少说能筹够半年军饷。”   马太太的银匙停在半空。她想起上月成都税务专员带来的《战时税政辑要》,烫金封皮里确有“外籍商户累进课税”的条目。   “我家老马最恨这些偷漏税款的不法商户...”马太太慢悠悠地将丝袜盒收进提包,“前日刘团长还说,陈家的窖坊占着城南要冲,合该充作军用呢!”   “陈世美,我与你结下大仇冤,不报此仇心不甘——”唱腔陡然拔高时,咿呀之声刺破窗棂。马太太银匙搅动起咖啡杯里的涟漪,久久不能平静。   这日寅时三刻,更夫刘二提着气死风灯转过城隍庙戏台。灯笼光晕扫过陈家老宅外墙时,他猛地打了个激灵,青砖墙面上赫然淌着八行朱砂字,血淋淋的笔画在夜风里似要滴落:   “老天不佑,必有灾殃。金花断绝,家破人亡。窖神震怒,菌脉枯黄。陈豉腐臭,瘟染八乡。”   刘二的铜锣哐当砸在青石板上。等报过巡夜的民团,再通知陈家的时候,已过了卯时了。写字的人当然是没有抓到,赶早市的贩子们倒是都吓了一跳。   等陈家管事赵伯和帮工赶来的时候,整条街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穿布衫的妇人挎着竹篮直念佛,挑水汉子溅出的水珠把字迹晕染得更狰狞。不知谁嚷了句“要闹瘟疫”,人群轰然炸开,推搡间撞翻了豆腐担子,雪白的豆腐脑泼在红字上,倒像给这几句谶语添了祭品。   好容易驱散了围观人群,帮工们拿起大鬃毛刷子,蘸着石灰浆就刷了起来。不一会儿,又有三个撒泼打滚的妇人突然扑过来,扒拉开帮工,把赵伯推得一个趔趄,跪在血字前哭嚎:“我那苦命的儿啊!吃了陈记豆豉就上吐下泻...”领头的妇人从怀里掏出个发霉的豆豉坛,大声说“各位乡亲,这就是陈家发霉的豆豉!陈家是黑心奸商,请各位乡亲擦亮眼睛!”   陈墨远在民团驻地等了大半个时辰,刘团长才趿着缎面布鞋晃进会客厅。这刘团长正是大半个月前与江防军在城南窖场激战的民团头子,自从打败了江防军,刘团长的民团也就自然接管了潼川府的防务。八仙桌上的盖碗茶换了三巡,团长镶金的门牙始终咬着象牙烟嘴:“陈少爷莫急嘛,那几个泼妇关在柴房审着呢。”说着将烟灰掸在青砖缝里,“不过嘛...她们咬死说豆豉是从你家东门铺子买的。”   “刘团长明鉴,”陈墨远将发霉的豆豉坛推向桌心,“这坛底的印章分明是伪造的...”话未说完,门外突然闯进个缠红头巾的兵痞:“报告团座!江岔口发现私盐船!”刘团长霍然起身,门牙在日头下泛着金光:“陈少爷先回吧,案子有进展自会知会。”   有道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般迟又遇打头风。这厢风波还未平,那边加课税赋的告示已贴到铺面。盖着县衙大印的公文上写着:“查陈顺昌号原籍湖广梅山,依《川省外籍商税则例》,即日起课以三倍厘金”。算盘珠子噼啪一响,账房李先生冷汗涔涔:“这般算法,每月要多缴四百银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