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春风

肆·血染襟

  后来,母后择了个初春的夜晚,在凤仪宫设了家宴。   庭中几株垂丝海棠才结出胭脂色的花苞,在廊下宫灯的映照里笼着朦胧的暖光。晚风拂过,捎来泥土苏醒的微润气息。   菜肴是母后特意吩咐小厨房备的,皆是我们幼时偏爱的口味。母后不停地为我们布菜,目光在我们三人之间流转,眼角的细纹里漾着柔软的满足。   “尝尝这个,你小时候最爱缠着御膳房做,”她将一碟晶莹剔透的杏仁酪推到元羲面前,又转来为我夹了一箸春笋,“宸儿脾胃弱,这个清淡,多用些。”   我接过,下意识地也为身旁的羲儿夹了一块她素日喜欢的蟹粉狮子头。她正低头小口饮汤,察觉我的动作,轻轻抬起眼睫。灯光下,那双眸子清澈见底,褪尽了朝堂上逼人的锐利,也无了前些日子隐约的疏离,只映着融融暖意,宛如两泓沉静的秋水。   “谢谢大哥。”她声音很轻,透着一股久违的亲近。   那一刻,堵在心口那团因猜忌与失落而板结的硬块,仿佛被这温言软语悄然化开。   四弟元澈在一旁兴致勃勃地说着他新得的一幅古画趣闻,母后含笑听着,偶尔打趣两句。时光的河流仿佛在此处打了个旋,悠悠倒流回遥远的昨日。   我仍是那个只知呵护妹妹的兄长,她仍是那个全心依赖我的小姑娘。朝堂上的锋芒相对,流言蜚语织就的隔阂,深埋心底不敢触碰的种子……在这片温馨得近乎虚幻的灯火下,俱变得模糊而不真切。好似那一切不过是自己多思多虑的错觉,是成长途中无足轻重的涟漪。   母后望着我们,眼神温柔:“这样多好。无论将来如何,你们兄妹,总要像现在这般,相互扶持,彼此信任。”   我郑重颔首,看向羲儿,她也正望过来,眼中是一片坦然的澄净。我举杯,喉间滚动着诸多话语,最终却只是将杯中温热的果子酿一饮而尽。那微甜的暖流一路熨帖而下,直抵心底,仿佛驱散了所有盘踞不散的阴霾。   后来,便是母后突然毫无征兆地倒了下去。   方才还言笑晏晏的暖阁,瞬间被惊恐的尖叫与杂沓的脚步声撕裂。玉箸坠地,杯盏倾翻,汤汁泼洒,污了满地华锦。上一刻的温暖馨香,眨眼间成了破碎狼藉的残局。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我的思绪还停留在母后为我夹菜时那温柔含笑的目光里,现在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片温暖的光景被无情地撕碎。   母后被慌乱的宫人七手八脚抬往内殿,太医仓促赶来,浓重窒息的药味顷刻弥漫,取代了空气中残留的菜肴香气与温馨。那药味冲得我心头一紧,一股寒意猛地从脚底窜起。这不适的气息里透着某种令人心悸的陌生。   我与羲儿、澈儿听着里面压抑而绝望的施救声响,浑身血液似已凝固,又似被冰水反复浸透。   里面不停传来器物轻碰声和压低的急语,我妄图从那些破碎的音节里辨别出一丝希望的踪迹,却只感到自己的体温正随着母后微弱下去的气息一点点流失。   羲儿在我身侧,单薄的身子无法抑制地颤抖,手指死死绞着裙裾。看着她惨白的小脸和强忍泪水的模样,我心中剧痛。   不久前她还在这片暖光里对我露出久违的亲近笑容,此刻却被抛入冰冷的恐惧深渊。   我想伸手握一握她,给她些许支撑,却发觉自己的手抖得比她更甚,指尖冰凉麻木,竟连抬起的力量都仿佛被抽空。   那一刻,我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在这突如其来的灾难面前,我这个所谓的储君,与眼前瑟瑟发抖的妹妹一样无措,一样脆弱。我们所能做的,只有并肩站在这刺骨的寒风里,等待命运残忍的宣判。   母后终究没能捱过那个冰雪尚未消融的初春时节。   灵堂之上,白幡低垂,香烛刺目。我跪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上,一遍遍机械地叩首。魂魄好似早已离了躯壳,悬于梁间,麻木地俯视着下方那个形销骨立的太子。   巨大的悲恸如黑潮灭顶,吞没所有知觉,只余下无边无际的空洞,与钝刀剜心般绵延不绝的痛楚。我的世界仿佛只剩下这片刺目的白,和胸腔里那片被生生挖走后鲜血淋漓的空洞。   母后,那个会温柔唤我“宸儿”、会将我冰冷的手捂在掌心的母后,真的不在了。   后来,羲儿找到了我。   她像是从一场漫长的病中挣扎而出,宽大的孝服空荡荡地挂着,衬得脸色惨白如纸。眼泪不停地滚下来,在她苍白的面颊上冲出凌乱的沟壑。那双眼睛红肿得不成样子,里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一眨不眨地钉在我身上。   她像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般终于开口,声音嘶哑破碎。   “大哥。”   她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在喉间颤抖,仿佛随时会断裂。   “母后走了。”   她停顿了一下,那双红肿的眼睛里翻涌着我看不懂也承受不住的惊涛骇浪。是悲痛,是茫然,但最终沉淀下来的,是冰冷刺骨的怀疑,和一种被至亲背叛后孤注一掷的绝望指控。   “你,”   她一字一顿,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带着血沫。   “可如愿了?”   如愿?   这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铁钎,猛地捅穿了我的耳膜,直直钉进脑海最深处,将一切混沌的悲伤与麻木搅得天翻地覆。   什么意思?   什么“如愿”?   我茫然地看着她,看着这个我从小护到大,宁愿自己受伤也不愿让她落一滴眼泪的妹妹。   她说,母后。   她说,生母。   她说,怨恨。   她说,动机。   她说,能力。   那些早已被我尘封在记忆角落的碎片,宫人偶尔飘过的低语,宗室长辈意味深长的目光,史书上屡见不鲜的“去母留子”的旧例,在这一刻,被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猜忌与指控串联起来。   原来如此。   原来在她眼中,在她依据那些捕风捉影的线索拼凑出的故事里。我,元宸,她的兄长,早已不再是那个会背着她走过长长宫道、会为她顶下一切责罚、会在她噩梦惊醒时轻声安抚的哥哥。   我成了一个因生母早逝而内心埋下毒种,在母后多年“虚伪”的慈爱下隐忍伪装,最终抓住机会,用最阴毒的手段报复的,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呵……呵呵……   荒谬。   那些自幼年起便萦绕不去的流言,那些我曾一笑置之的揣测,此刻竟从我最珍视的妹妹口中,化作最锋利的刀刃,直插心窝。   排山倒海般的剧痛从心脏最深处炸开,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像是有人徒手撕开了我的胸膛,将那颗仍在为母后离去而抽搐滴血的心挖出来,放在冰天雪地里,再狠狠踩上一脚,碾得粉碎。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得通红的钝刀子,在我心口那团模糊的血肉上来回搅动。   说出这恶毒指控的人,竟是她。   是我曾以为,这深宫之中,除了父皇母后,唯一会无条件信任我的人。   是我曾以为,无论外面风雨多大,至少回头时,她永远会站在我身后,唤我一声“大哥”的人。   那些家宴上她主动递来的糕点,那些带着些许怯生生依赖的目光,那些我以为在权力倾轧中尚未完全泯灭的温情……   原来,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是我在冰冷现实中可悲的自我安慰。   信任?   我们之间那源自血脉、自幼相伴、我以为坚不可摧的信任,原来如此不堪一击。它抵不过几句似是而非的流言,抵不过几处刻意引导的“线索”,抵不过这深宫高墙内,人们对阴谋与背叛根深蒂固的恐惧与想象。   原来,在我努力想为她撑起一片天的时候。在她心里,我头顶的天空早已布满我亲手绘制的乌云。   我看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那片通红与指控后面,找到哪怕一丝一毫旧日的影子。   没有。   只有一片被恨与痛灼烧过的荒原。   也好。   既然她已亲手为我们之间画下了这样的结局,既然她已用最残忍的方式,否定了我们之间的一切。   那么,我所有的解释,所有未曾宣之于口的维护,所有属于兄长的那份笨拙而固执的疼惜,都成了多余,成了可笑的自作多情。   “在你心里,我早已是如此不堪。”   “你宁愿信那些捕风捉影的阴谋,也不愿信我这个哥哥。”   “既然你已认定我有罪,那便如你所愿。”   “镇国昭仁公主。”   我退后一步,拉开那象征着天堑的距离,为我们之间的一切,敲响了丧钟。   “孤,与你,道不同不相为谋。”   “从今往后,各自珍重。”   说完,我决然转身。   我与她,这对曾于深宫寒冬中相依取暖的兄妹,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不是死于明枪暗箭,不是败于权力倾轧。   而是死于,我们亲手扼杀的信任。   死于,这比死亡更令人绝望的,至亲的猜忌与背离。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如同那年母后最珍爱的琉璃盏,从高高的案几坠落。   清脆一响后,满地狼藉,再也拼凑不回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