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诀被送回镇国公府时,已陷入深度昏迷,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 太医院最顶尖的几位国手轮番诊视,金针渡穴,珍药频施。终于在第三日有了眉目,小心翼翼地向御前禀报:毒性虽烈,但谢将军体魄强健远超常人,随军大夫的急救又极为及时,若能持续用猛药吊住元气,辅以金针疏引,或有五成机会能够醒来。 消息递到我耳中时,我正在暖阁中擦拭一柄许久未用的短刃,闻言,指腹划过冰凉锋刃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 他不能醒。 他高烧昏迷之中,反复的呓语,早已透过层层帷帐,在某些有心人的耳边,凝结成冰锥。 “公主殿下”、“羲儿”。 这在死水微澜的朝堂与坊间,将激起怎样隐秘而汹涌的暗流,我闭着眼都能想象。 “女帝与权臣旧情未了”、“昏迷之际犹念乳名”、“功高盖主亦或情丝难断”…… 任何一条,都足以将她半生呕心沥血经营的明君声望、将她以女子之身驾驭江山的合法性根基腐蚀出可怕的裂缝。人心浮动,朝局根基,经不起这般暧昧的致命猜疑。 我在宫中最高处的观星台找到了元羲。我和她并肩站立,北风卷起我们二人的衣袍,仿佛要将一切软弱的情绪都吹散。脚下,是沉睡在寒夜里的巍峨宫城,万家灯火如豆,远处镇国公府的方向,却是一片沉寂的黑暗。 我将最残酷的选择摆在她面前:“陛下,太医说,谢将军有五成把握可醒。但醒来之后呢?”我顿了顿,看向她骤然收紧的指尖,“是让他拖着残破之躯,武功尽废,在病榻上苟延残喘,眼睁睁看着自己从战神沦为废人,昔日荣光变成旁人茶余饭后的唏嘘谈资,在那些流言蜚语中,受尽折辱,尊严扫地。” 寒风卷起她玄色龙袍的一角,露出其下苍白的手腕。她一动不动,望着远处那片黑暗,侧脸在宫灯光晕下,线条绷得如同玉雕,冰冷,僵硬。 我继续道,“或者,让他在此刻,带着救郡主、平羌乱的不世战功,带着毒发殉国的忠烈之名,永远沉睡。他将成为大周军魂不灭的象征,活在史书的辉煌一页,活在万千将士与百姓的永恒敬仰里。” 她依旧沉默,但那双总是清明坚定的凤眸里,此刻却掀起了惊涛骇浪。我清晰地看见剧烈的挣扎如同困兽在其中冲撞,深切的痛苦碾过每一寸瞳孔,那里倒映着过往岁月里那个玄衣少年的影子,从初见的惊艳,到相知的温暖,再到决裂的冰寒,以及后来数十载并肩作战时心照不宣的羁绊……无数画面飞快闪过,最终,都被现实那冰冷的巨锤,一一砸得粉碎。 时间在呼啸的寒风中缓慢流淌,每一瞬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我看见她眼角似乎有什么晶莹的东西迅速凝聚,又被更猛烈的风瞬间吹干,不留痕迹。 最终,所有汹涌的情绪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归于一片无边无际的死寂。那死寂,比这冬夜更寒冷,比这高台更孤绝。 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既如此,便不必再用药了。” 我躬身,领命:“臣,遵旨。” 那一刻,我清晰地听见了某种东西彻底碎裂。 那个曾在海棠树下为他脸红心跳的少女,那个在风雪城楼上为他流露出片刻柔软的女帝,那个内心深处或许始终为一段旧情保留着一角空间的“元羲”,终于被她自己亲手扼杀,彻底死去了。 从这观星台的凛冽寒风中站起来的,是一个摒弃了最后一丝私情,真正做到了“帝王无情”的统治者。我该欣慰,却只觉得一股寒意直窜头顶,比这夜风更甚。 然而,帝王的决断堵住了源头,但已然扩散的流言,如同瘟疫。 所以,我以华阳大长公主的名义,设宴于府中,邀请了几位宗室耆老和素有清望的命妇。酒是陈年佳酿,菜是珍馐美味,丝竹悦耳。 酒过三巡,暖意微醺之际,我抬手止住了乐声。满堂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我缓缓放下手中的琉璃酒杯,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张或疑惑或探究的脸,然后,用一种坦然的语气,抛下了惊雷:“今日请诸位来,除却叙旧,也是想借诸位之口,以正视听。” 我微微停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壁,仿佛陷入遥远的回忆,声音染上一丝恰到好处的怅惘与释然,“谢诀将军忠勇殉国,身后哀荣,本不该再受流言侵扰。有些旧事,埋藏多年,如今斯人已逝,不妨让它见见光,也省得被有心人曲解,污了忠臣清誉,更扰了圣心安宁。” 我抬起眼,迎着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一字一句说到:“谢诀年少时,曾与我有过一段不足为外人道的过往。” 此言一出,满座瞬间哗然。几位老宗亲手中的酒杯险些跌落,命妇们更是掩口惊呼,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华阳长公主与镇国公?这简直是…… 我无视众人的震惊,继续缓缓道,“那时,他是身负血仇挣扎求存的将军遗孤,我是不谙世事却向往宫墙之外的天家公主。阴差阳错,几面之缘,或许曾有过些许懵懂情愫。” 我轻轻摇头,嘴角泛起一丝苦涩而宽容的弧度,“然身份云泥,前途迥异,终究是镜花水月,随风散了。后来他投身军旅,建功立业;我亦嫁人生女,各有归途。本以为这段往事早已尘封,不想他重伤昏迷之际,神志不清,竟将昔日残影误作今时,倒是让我这故人,徒增伤感。” 我将“公主”的指向揽于自身,又将那要命的“羲儿”,解释为将军夫人“白露晞”的小名“晞儿”。 我们姑侄容貌本有几分相似,年纪差距在岁月打磨下也不甚分明。一段可能撼动朝局的帝臣秘辛,瞬间被扭转成一桩略带遗憾的陈年皇家逸事。 看着席间众人神色由震惊转为恍然,继而流露出些许同情与感慨,我知道,成了。 我最后举杯,面向皇宫方向,声音清朗而决绝:“流言蜚语,甚嚣尘上,牵扯圣上,实乃大不敬!既因我这段陈年旧事而起,自当由我而终。我华阳,在此恳请诸位,今日之后,勿再妄议,还忠臣以清白,还陛下以安宁。” 次日,我的辞表便递到了御前。以“年事已高,不堪繁剧”、“北境已靖,无需再镇”为由,请辞一切虚衔实职,只求离开京城,前往封地,安静荣养。 离京那日,天色阴霾如铅,厚重的云层压着城头。马车辘辘,行至城门,我掀开车帘一角回望。 高高的宫墙之上,一抹玄黑的身影孑然而立,龙袍在萧瑟的风中纹丝不动,如同镶嵌在灰暗天际线上一尊沉默的碑。 距离太远,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们之间,有些话已无需再说,有些路,注定只能独行。 我放下车帘,隔绝了那令人心悸的景象。“走吧。”我对车夫道,声音平稳无波。 马车缓缓驶出巨大的城门洞,将那座煌煌帝都彻底抛在身后。就在车轮轧过城门界碑的瞬间,酝酿已久的风雪终于沛然而降。鹅毛般的雪片疯狂扑打着车壁,很快便模糊了来路。 我知道,这一走,便是真正的永别。 风雪漫天,前路茫茫。而我的心,亦如这被封冻的荒原,再无波澜。这或许,是我能为她铺就的,最后一段平靖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