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雪,断断续续下了几日,将皇城内外粉饰成一片素白。 “殿下,”青鸾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慎王殿下求见,说是有要事禀报。” “让他进来。”元羲收起舆图,坐回案后,神情恢复了一贯的沉静。 元济依旧是那副谨小慎微的模样,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与惶恐:“打扰九妹了。” “七哥不必多礼,坐。”元羲语气平淡,示意青鸾看茶,“何事让七哥如此急切?” 元济压低了声音:“九妹,七哥方才偶然得知了一个消息,事关重大,不敢延误,特来禀报。” “哦?”元羲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浮叶,目光却未离开元济的脸,“七哥但说无妨。” 元济咽了口唾沫,脸上露出后怕与愤慨交织的神色:“是关于六姐和三哥的!”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声音又压低了几分,“三哥与六妹,不,是与苏家,似乎已达成盟约。三哥许诺,若得大位,必封六妹为长公主,并允苏家子弟脱商籍入仕。江南苏家,富可敌国。三哥若得了苏家的财力支持,岂不是如虎添翼?七哥听闻,心惊肉跳,一刻不敢耽搁,立刻就来禀报九妹了!” 他说得情真意切,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一副全然为社稷着想的模样。 元羲眸光微动,指尖在舆图上轻轻划过:“七哥的消息来源,倒是灵通。这等隐秘盟约,竟也被你探知?” 元济讪讪一笑,避重就轻:“也是侥幸,偶然得知罢了。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让九妹见笑了。但消息确凿无疑!” 元羲静静听着,心中却是冷笑。元济这番偶然得知,未免太过巧合。他急于增加在自己这里的筹码,便抛出了这样一枚重磅消息。是真,是假?元瑶与元澜结盟,在她预料之中。以元瑶母女的心性,元澜许以重利,她们很难不动心。而元济,不过是想借她的手,去打击风头最盛的元澜,他好从中渔利。 她放下茶盏,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案几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笃笃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元济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不自觉地垂下了头。 “七哥的消息,确实至关重要。”元羲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苏家财力雄厚,若真为三哥所用,确是心腹大患。” 元济心中一喜,连忙道:“九妹明鉴!我们必须设法阻止才是!” “阻止?”元羲微微挑眉,看向元济,“七哥以为,该如何阻止?” 元羲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苏家是商贾,所求无非是利与名。三哥能许他们长公主尊位和脱籍入仕,我们难道能许他们更高的价码?即便能,与这等唯利是图之辈结盟,与饮鸩止渴何异?” 元济讷讷道:“那,那难道就任由他们勾结?” “自然不是。”元羲语气转冷,“结盟的基础是利益。若这利益本身成了祸端,盟约自然不攻自破。” 她看向元济:“苏家树大招风,掌控江南漕运、丝绸、茶盐,其家业庞大,岂能毫无破绽?七哥既然能偶然得知这个消息,可否再进一步,设法拿到苏家一些更实在的东西?比如,几本关键的账册,或者,一些他们与三哥往来确凿的物证?” 元济脸上掠过一丝为难,但旋即被野心取代:“七哥只能尽力一试!只是,此事风险极大,若被三哥或苏家察觉……” “本宫明白。”元羲语气放缓,“七哥只需小心探查,不必强求,更不必亲身犯险。安全为上。” “七哥定不负九妹所托!” 待元济离去,元羲立刻召来青鸾与心腹幕僚。 “慎王所言,无论真假,都为我们指了一条路。”元羲的声音在夜晚的寂静中格外清晰,“睿王如今势大,党羽盘根错节,正面强攻难以奏效。但若断其财源,便是釜底抽薪。苏家,就是他的钱袋子。” 幕僚孟尝躬身道:“殿下明鉴。苏家以商立身,富可敌国,其产业遍布漕运、丝绸、盐茶,乃至海外贸易。然树大招风,巨贾之家,绝难完全清白。尤其是盐、铁两项,利润最厚,朝廷管制也最严,最易出纰漏。” “盐铁。”元羲沉吟,目光锐利,“苏家虽未必敢直接私贩官盐官铁,但借助漕运之便,夹带、以次充好、与地方官员勾结牟利,怕是少不了。本宫要的,不是小打小闹的罪证,而是要能动摇其根基,足以让父皇震怒,让睿王无法回护的大案。” 孟尝接口:“殿下,苏家核心在江南,我们在京城动手,恐难触及根本。不如从漕运入手。漕帮势力复杂,苏家与漕帮关系千丝万缕。若能找到苏家借漕运走私违禁之物,或是严重偷漏税款的铁证,便可直击要害。” 元羲颔首,目光转向一直静立的青鸾:“青鸾,你亲自挑选几个机警可靠的生面孔,扮作商人或漕工,混入与苏家往来密切的漕帮。不必急着接触核心,先摸清他们的运作路线、交接码头,尤其是那些可能用于夹带私货的船只和仓库。” “奴婢明白。”青鸾肃然应道。 “至于慎王那边,”元羲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既主动送上门来做这把刀,我们便好好用一用。他想要立功,本宫便给他一个立功的机会。” 她示意孟尝近前,低声吩咐:“将我们查到的一些关于苏家漕运账目上可能的疑点,似是而非,却又引人遐想的部分,通过意外的渠道,让慎王的人偶然发现。要让他觉得,这是他靠自己聪明才智找到的突破口。” 孟尝心领神会:“殿下是要借慎王之手,将此事捅出来?如此一来,无论成败,表面都与殿下无关。” “不错。”元羲眼神深邃,“元济急于表现,必会紧紧抓住这个机会。让他去冲锋陷阵,吸引睿王的火力。而我们,则在暗中为他补充证据,确保这一击,能正中要害。同时,也要让睿王清楚地知道,是谁在背后捣鬼。这把火,不仅要烧掉苏家的摇钱树,还要烧到放火的人身上。” 孟尝恍然:“殿下是想借睿王之手,除掉慎王?” 元羲淡淡道:“本宫这位七哥,心思活络,能屈能伸,是个人物。可惜,野心太大,又缺乏与之匹配的根基与耐心。他今日能背叛太子投靠本宫,来日若遇更强势力,亦会毫不犹豫地舍弃本宫。留他在身边,如同养虎为患。既然他自愿跳入这漩涡,便让他发挥最后的价值吧。也好让其他人看看,背主求荣、首鼠两端者,是何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