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春风

第二十二章 砥柱中流

  永昌三十四年夏,黄河于河南段决堤,洪水肆虐,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灾情紧急。   永昌帝忧心如焚,命太子总领赈灾事宜。元宸不敢怠慢,日夜操劳,调拨钱粮,派遣官员。   然而,灾情复杂,地方官员或能力不足,或中饱私囊,赈灾款项层层克扣,到达灾民手中十不存一,疫情也开始蔓延,局势有失控之势。   太子焦头烂额,连续数日未曾安眠,人也消瘦了一圈。元羲见状,主动请缨:“大哥,让羲儿去河南一趟吧。”   元宸大惊:“不可!灾区危险,疫情横行,你千金之躯,岂可涉险?”   元羲目光坚定:“大哥,正因灾情紧急,才需有人亲临督阵。我身为镇国昭仁公主,享万民奉养,岂能安居京城,眼看百姓受苦?我有父皇所赐金印,可代天巡狩,震慑宵小。请大哥允准。”   皇后闻讯亦极力反对,但永昌帝在深思熟虑后,竟同意了元羲的请求,只再三叮嘱务必保证安全,并派了精锐护卫随行。   元羲轻车简从,日夜兼程赶赴灾区。她直接扎营在灾情最重的堤坝旁。亲自巡视灾民安置点,查看粥棚,监督药品发放。遇到克扣粮饷的官吏,她以金印下令,就地正法,以儆效尤。她调动当地驻军,协助加固堤防,疏通河道。   更令人称道的是,她亲自探望患病的灾民,安抚惊恐的孩童,甚至不顾劝阻,深入疫区,指挥隔离防疫。她将公主府的部分用度也拿出来购买药材,又亲自写信给交好的江南富商,募集善款。   她的果决、仁爱与高效,迅速稳定了混乱的局势。灾民们泪眼婆娑地称她为“活菩萨”,当地官员和军士也被这位年轻公主的胆识与担当所折服。   消息传回京城,永昌帝龙心大悦,在朝堂上多次褒奖。太子的赈灾大局得以稳住,功绩簿上自然少不了他统筹之功,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此次化解危机,镇国昭仁公主元羲居功至伟。   民间对于镇国昭仁公主的赞誉达到了顶峰,其声望甚至一度盖过了以“仁德”闻名的太子。   东宫内,太子元宸看着各地呈上的满是称颂元羲的文书,眉头深锁。幕僚在一旁低声道:“殿下,公主殿下此次确实立下大功,于国于民皆是幸事。只是,如今民间只知公主殿下临危受命,力挽狂澜,于殿下您的声望,恐有妨碍。”   另一幕僚也道:“是啊,殿下。公主虽与您亲近,然天家无小事。镇国昭仁公主权柄日重,声望日隆,长此以往,只怕养虎为患啊。”   元宸猛地将文书合上,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与烦躁:“休得胡言!羲儿是孤的妹妹,她所做一切,皆是为了辅佐孤,为了大周江山!尔等岂可在此妄加揣测,离间我们兄妹之情!”   幕僚们噤若寒蝉,不敢再言。   元宸挥退众人,独自坐在殿中。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他阴晴不定的脸。他想起元澜那句似是无心的话,想起朝臣们看向元羲时那日益敬畏的目光,想起民间那些对元羲的赞誉……   他努力告诉自己,那是他的妹妹,是他从小护到大的羲儿,她不会,也不可能威胁到他。   可是,内心深处,那名为“猜忌”的毒芽,终究是在“声望”与“权柄”的浇灌下,悄然生长。   河南赈灾大获成功,元羲凯旋回京。永昌帝率文武百官亲至城门迎接,给予了极高的礼遇。京城百姓更是夹道欢迎,欢呼“镇国昭仁公主”之声不绝于耳。   元羲风尘仆仆,却并无骄矜之色。她首先向永昌帝和太子复命,将功劳归于父皇的信任和太子的支持,姿态一如既往的恭谨。   然而,细心的朝臣发现,太子殿下对公主虽然依旧亲切,但那笑容底下,似乎多了几分审视与疏离。   不久,边关传来急报,北境戎族再次异动,骚扰边境。朝堂之上,就如何应对展开了激烈讨论。主战派要求增兵边境,给予痛击;主和派则认为国库刚经大灾,不宜大动干戈,应以安抚为主。   太子元宸倾向于主和,他认为当以休养生息为重,可增加岁赐,暂缓边衅。   “父皇,儿臣以为,不可再增岁赐。”元羲声音清晰,掷地有声,“戎族贪婪无度,视我大周宽容为软弱。去岁刚增岁赐,今岁便又来犯。若此次再退让,彼等必得寸进尺,以为我大周可欺。边关将士浴血奋战守护之国土尊严,岂容如此践踏?”   太子元宸脸色微沉:“九妹,你久在京城,不知边关艰苦。一旦开战,耗费钱粮无数,生灵涂炭,岂是儿戏?”   元羲转向太子,目光澄澈而坚定:“大哥,正因知边关艰苦,知将士不易,才更不能让他们的血白流。戎族此番异动,规模不大,显是试探。若我朝示弱,其主力必至。届时战火蔓延,伤亡更巨。不如趁其立足未稳,派精兵强将迎头痛击,打出十年太平。至于钱粮,”她顿了顿,看向户部官员,“儿臣查阅过往卷宗,历年给予戎族的岁赐,累计已远超一场局部战事所需。以战止战,有时方是最大的仁慈,也是对百姓最有效的休养。”   永昌帝看着侃侃而谈的女儿,眼中赞赏之色愈浓。他最终采纳了元羲的建议,决定派兵迎击,并委任二皇子元泓为将,统筹北境军事。   退朝后,元宸第一次没有等元羲一同离开。他独自快步走在前面,脸色紧绷。   元羲追了上去:“大哥?”   元宸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和失望:“羲儿,你如今是越发能干了。在朝堂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驳斥为兄的意见,可是觉得为兄太过懦弱无能?”   元羲心中一痛,急忙绕到他面前,急切地解释:“大哥,你误会了!妹妹绝无此意!妹妹只是就事论事,认为此次退让后患无穷。我们是兄妹,妹妹所做一切,皆为辅佐兄长,稳固国本。”   “辅佐?”元宸嗤笑一声,步步逼近,“你如今声威,已凌驾于孤之上。朝臣知有镇国昭仁公主,而不知有太子!这便是你的辅佐?你做这一切究竟是为了大周?为了父皇?还是为了你镇国昭仁公主的声望和权柄?”   积压的猜忌、不安、屈辱,在这一刻轰然爆发。话语如刀,字字诛心。   元羲难以置信地看着从小呵护她的兄长,眼圈瞬间红了:“大哥,你,你怎么可以这样想我?”   看到妹妹眼中的泪水,元宸心中一软,但想起幕僚的劝谏,想起朝臣的目光,想起民间的声音,那点心软又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元羲看着他,看着这个自幼护她、宠她的兄长,如今却被权欲与猜忌扭曲了面容。她心中剧痛,却亦有怒火升腾。她可以忍受艰难,可以面对明枪暗箭,却无法承受最亲近之人的无端指责与背叛。   她缓缓跪下行礼,动作标准却带着一种决绝的疏离:“臣妹,谨记太子殿下教诲。日后,定当更加谨言慎行,恪守臣子本分,不敢再越雷池半步。”   说罢,她起身,不再看太子一眼,转身离去。裙裾拂过冰冷的地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如同锦缎撕裂。   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那道横亘在她与大哥之间的裂痕,已经悄然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