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政殿后的御书房。阳光透过高窗上的明瓦,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永昌帝与元羲隔着一张摆放着山河舆图的紫檀木大案,相对而坐。案上散放着几份奏章,还有一叠元羲近日所书的札记。 内侍奉上茶点后便被屏退,殿内只剩下父女二人。元羲今日穿着一身湖水绿绣折枝玉兰的常服,发髻简单,只簪了一支素玉簪子,比起往日的明艳娇憨,多了几分沉静气质。 永昌帝随手拿起她的一份札记,翻看了几页,语气平和地问道:“羲儿,你这篇关于整顿京畿治安的条陈,提到要厘清五城兵马司与京兆府的权责,想法很好。不过,牵涉甚广,阻力必然不小,你可曾想过,该如何推行?” 元羲微微倾身,从容应答:“回父皇,儿臣以为,此事需循序渐进,可分步而行。首先可由父皇下旨,明确二者主次与协作章程,划定界限。其次,可选取一两个坊市先行试点,积累经验,完善细则。再次,需得有一位身份足够又能不徇私情的重臣主持,方能压住各方心思,确保政令畅通。过程中若有阳奉阴违推诿塞责者,无论涉及何人,均需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永昌帝点了点头,将札记放下。他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你近日常去你四哥画室,他近来可好?朕看他总是沉浸丹青,似乎对朝政琐事并无兴趣。” 元羲唇角微弯,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四哥很好,他的画技愈发精进了。儿臣觉得,人各有志,四哥醉心书画,自得其乐,未尝不是一种福气。朝堂之上,有父皇和大哥这般励精图治者便够了,也需要有四哥这样能涵养心性,记录盛世风华的人。” 永昌帝观察着她的神色,继续引导:“那你觉得,你大哥为政如何?” 元羲沉吟片刻:“大哥仁德宽厚,体恤臣工,关爱百姓,朝野上下有口皆碑。他处事公允,常怀悲悯之心,这是儿臣极为敬佩的。” “那么,不足之处呢?”永昌帝追问,目光锐利了几分。 元羲抬起眼帘,迎上父皇的目光,并没有回避:“父皇既问,儿臣便直言了。大哥有时过于宽仁,在对待某些倚老卖老的勋贵时,难免失之姑息。或许在大哥看来,这是顾全大局,维系和睦,但在儿臣看来,有些时候,雷霆手段方是菩萨心肠。优柔寡断,恐会纵容小恶,酿成大祸。” 永昌帝心中震动,面上却不露分毫:“既然你看得如此明白,那你可知道,你三哥元澜,近来在士林中声望鹊起,在礼部亦是多有建树?” 元羲眸光微闪,点了点头:“三哥才华横溢,行事干练,儿臣素有耳闻。” “若朕说,你三哥之才,或许更在你大哥之上,你待如何看?”永昌帝抛出了一个更为尖锐的问题。 元羲沉默了,她低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良久,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父皇,治国如同御车,驭手之才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驭手之心。才高而心术不正,其行愈远,其害愈深。大哥或许在某些方面不及三哥机变,但他有一颗真正的仁君之心,光明磊落,顾念苍生。儿臣相信,这才是江山社稷最需要的。” 永昌帝似是极为满意这个回答,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无比郑重:“羲儿,朕今日唤你来,是有一件极其重要,亦极其艰难的事,要问你。” 元羲坐直了身体,神情肃穆:“父皇请讲。” “朕欲立你为镇国昭仁公主,享双倍亲王俸禄,赐金印,许你入宣政殿听政,参赞机务。”永昌帝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你,可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元羲的瞳孔微微收缩,显然这个决定远超她的预料。她没有立刻回答,御书房内陷入一片沉寂,只能听到更漏滴答作响。 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用力,攥住了衣料。她的目光从惊讶,到茫然,再到深深的思索。她看向父皇,从他眼中看到了一丝深藏的期待与沉重。 “朕知道,这并非易事。”永昌帝放缓了语气,“你会站在风口浪尖,承受前所未有的目光,赞美,诋毁,甚至明枪暗箭。你会失去很多寻常女子的乐趣,你的婚姻,你的生活,都可能因此改变。”他顿了顿,目光如炬,“你也可能会因此,与你的一些兄弟,站到对立的位置上。” 元羲的呼吸微微一滞。 永昌帝继续道,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但朕需要你。你的大哥,也需要你。他的仁德需要你的果决来辅佐,他的宽厚需要你的锐气来补足。而朝堂之上,也需要一股清流,一股不为私利,只秉公心的力量,来制衡某些日益膨胀的野心。朕问你,元羲,你可愿承此重任?你可愿,以此身份,助你大哥,稳固这大周江山,守护这天下黎民?” 元羲缓缓站起身,走到御案前,然后,郑重地跪了下去。她抬起头,眼中情绪翻涌,有震撼,有犹疑,但最终,都化为了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坚定。 “父皇,”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儿臣自幼受万民奉养,读圣贤书,虽为女子,亦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往日儿臣懵懂,只知沉溺于自身喜乐哀愁,直至亲眼目睹宫墙之外的真实,方知肩上亦有责任。”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力量,然后继续道:“大哥待儿臣,一片赤诚,兄妹情深。若能以微薄之力,助他稳固基业,使他不必独自面对风雨诡谲,儿臣万死不辞。” “至于艰难险阻,明枪暗箭。”她收回目光,看向永昌帝,唇角甚至勾起了一抹带着凛然之意的弧度,“儿臣既敢走上这条路,便早已做好准备。父皇信重,大哥需要,天下百姓或许也能因此多得一分安宁。儿臣,愿往。” 她俯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 “儿臣元羲,愿领镇国昭仁公主之封,必当竭尽全力,匡扶社稷,不负父皇今日之托,不负大哥往日之情,亦不负我元氏血脉,与这万里山河。” 永昌帝看着跪在眼前的女儿,看着她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脊背,心中百感交集,有骄傲,有心痛,有期许,最终都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他起身,绕过御案,亲手将元羲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