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宫外归来,已逾半月。 九公主元羲变得异常沉静,常常独自坐在书案前,铺开宣纸,提笔书写,一坐便是大半日。 那日随华阳长公主出宫的见闻,如同在她心中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波澜并未随时间平息,反而在她反复的咀嚼与思考中,沉淀为更为沉重的认知。 那些面黄肌瘦的孩童,那些为生计奔波的百姓,那些破败的屋舍与麻木的眼神,与她自幼听闻的四海升平与国泰民安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她开始翻阅以往从不耐烦细看的各地奏报,仔细阅读其中描述的地方灾异、民生艰难、吏治得失。她召来青鸾,详细询问宫人家庭的境况,询问采买物资的市价波动。 这些举动,起初并未引起太多注意。只当是小公主经历情伤后,寻了些新鲜事物来分散心神。连皇后都欣慰地觉得,女儿总算肯静下心来做点正经事了。 然而,元羲的沉静并非一时的兴趣。她将所见所闻所思所想开始系统地整理归纳。 书案上的宣纸越堆越厚,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她的字迹。有对京畿流民安置问题的梳理,有对田赋征收过程中积弊的分析,有对某些地方官员报喜不报忧风气的质疑,还有一些关于鼓励农桑、平抑物价的初步构想。她的字迹,依稀还能看出往日的跳脱不羁,但笔锋间已多了一份沉郁的力量。 这日午后,永昌帝处理完一批紧急政务,颇感疲惫,信步来到凤仪宫想看看女儿。踏入殿内,却见元羲正伏案疾书,神情专注。阳光透过窗棂,勾勒出她侧脸沉静的轮廓,那眉宇间竟隐隐有了几分他批阅奏折时的凝肃。 皇后在一旁对着永昌帝轻轻摇头,示意他不要打扰。 永昌帝悄然走近,目光落在元羲摊在案头的一叠厚厚册页上。随手拿起最上面几页翻阅,起初只是随意看看,但越看,神色越是郑重。 那上面并非小女孩家的伤春悲秋或异想天开,而是条理清晰言之有物地对一些具体政务提出了见解。虽然有些想法尚显稚嫩,未能顾及全局,但其中透出的对民生疾苦的真切关怀,以及敢于质疑陈规的勇气,都让他心中震动。 其中一篇关于整顿京畿治安与流民管理的札记,不仅指出了五城兵马司与京兆府权责不清、相互推诿的弊病,还提出了以工代赈,组织流民疏浚河道、修葺官道,既安置流民,又改善基础设施的初步设想。 这思路,与几位阁老近日争论不休却未有定论的议题不谋而合,甚至更为具体可行。 “羲儿,”永昌帝忍不住出声,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讶与赞赏,“这些都是你写的?” 元羲这才惊醒,抬起头,看到父皇,连忙起身行礼:“父皇。” 永昌帝挥挥手,拿起那叠册页,仔细地又翻阅了几页,越看眼中光芒越盛:“好!好啊!朕的羲儿,真是长大了!你能看到这些,想到这些,朕心甚慰!”他朗声大笑,多日来的疲惫似乎一扫而空,“说说,怎么想起琢磨这些了?” 元羲垂眸,轻声道:“那日随姑姑出宫,女儿看到了许多以往在宫里想象不到的事情。女儿就在想,父皇每日要处理那么多政务,看到的奏章里,是不是也藏着许多女儿看到的那些无奈与艰辛?女儿帮不上什么大忙,只能将所见所闻,和平时听的一些事联系起来,胡乱写些想法,让父皇见笑了。” “见笑?”永昌帝抚着册页,感慨万千,“朕是惊喜!你能由己及人,由宫墙之内想到天下百姓,这份心思,比你写出多么惊世骇俗的策论都更让父皇高兴。”他看着女儿,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骄傲与重新审视,“这份札记,朕要带回去仔细看看。” 永昌帝带着元羲那份尚未完全整理好的《民生见闻疏》离开了凤仪宫。不久,便有消息灵通之人探知,陛下在御书房召见了几位心腹重臣,将九公主所写的部分内容示之,询问看法。虽未明言出处,但那独特的视角与笔触,还是让一些有心人猜到了几分。 一时间,前朝后宫,暗流涌动。 太子元宸在东宫听闻此事,初时是欣慰。他真心为妹妹走出情伤展现才华而高兴。但当他从父皇近侍口中得知,父皇对那本札记赞誉有加,甚至在议事时多次引用其中观点时,心中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他看着镜中自己温润却略显平和的面容,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那个他一直护在羽翼下的妹妹,身上开始散发出一种令他感到陌生的光芒。 朝堂之上,关于九公主干政的议论开始出现。有古板老臣上书,委婉劝谏陛下“公主当以贞静柔顺为德”。 但更多务实的官员,对札记中提及的一些问题深有感触,虽对公主涉政心存疑虑,却也不得不承认其言之有物。 永昌帝的态度则异常鲜明。他不仅在几次小范围议事时,公开肯定了元羲札记的价值,驳回了那些迂腐的言论。 他开始在与大臣交谈时,让她在一旁聆听,偶尔也会询问她的看法。 元羲沉静聆听,思考良久后,会谨慎地提出自己的见解,往往能切中要害,角度新颖。她依旧保持着对父皇的敬爱依赖,但在讨论政事时,眼神却清明而坚定,隐隐已有了一份属于自己的气场。 这一日,关于如何有效安置今夏因水患流入京畿的数万流民,户部与工部再次争执不下。户部哭穷,言国库空虚,难以负担大规模赈济;工部则强调河道疏浚、加固堤防乃根本之策,需大量人力物力。两部尚书争得面红耳赤,一时陷入僵局。 永昌帝面色沉静,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就在气氛凝滞之际,永昌帝忽然开口:“关于流民安置,朕近日偶得一策,或可兼顾客卿等所虑。以工代赈,组织精壮流民疏浚京畿周边淤塞河道,修缮官道驿站,老弱妇孺则可由官府统一组织,从事纺纱、编织等轻省活计,按劳给予钱粮。如此,流民得以安身立命,不致生乱,河道官道得以修葺,利于长远,亦可节省单纯赈济之耗。” “陛下圣明!”工部尚书率先出声赞同。 然而,户部尚书朗声道:“陛下此策精妙,老臣佩服。只是老臣斗胆,听闻此策并非出自陛下或诸位阁老,而是源于九公主殿下。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公主殿下纵有聪慧,然干涉朝政,于礼不合,恐非国家之福啊!望陛下明鉴!” 永昌帝脸色微沉,尚未开口。 元羲起身,目光平静地转向户部尚书,微微颔首:“周大人忧国忧民,恪守礼法,元羲敬佩。” 随即话锋一转,声音清晰而不失柔和:“然,大人所言干涉朝政,元羲不敢苟同。元羲身为大周公主,受万民奉养,见百姓流离,心生不忍,将所见所思禀明父皇,供父皇参考,此乃为人子女之孝,亦是大周子民之责。父皇圣心独断,采纳与否,自有圣裁。若只因元羲身为女子,便连言说民生疾苦的权利都无,岂非因噎废食,有违圣人仁政之本意?”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户部尚书,继续道:“至于牝鸡司晨之论,元羲更觉惶恐。昔有妇好助商王平定四方,唐有平阳昭公主聚兵助父定鼎关中,皆青史留名,为国建功。元羲才疏学浅,不敢自比先贤,然拳拳报国之心,与诸公无异。今日所言所行,并非欲凌驾于朝堂诸公之上,而是愿尽绵薄之力,为父皇分忧,为百姓谋一线生机。若此举有违礼法,惹诸公非议,元羲愿一力承担,但求问心无愧,不负父皇教诲,不负公主之位。” 太子元宸看着殿中光芒四射的妹妹,心中百味杂陈。他既为她能独当一面而欣慰,又隐隐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他上前一步,温声道:“父皇,儿臣以为,九妹心系百姓,其情可悯,其志可嘉。所献之策,亦切实可行。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若能解流民之困,保京畿安定,便是大功一件。儿臣附议。” 永昌帝看着从容应对的女儿,又看了看出面维护的太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化为决断:“太子所言甚是。流民安置,关乎社稷安稳,岂可因循守旧?便九公主所献之策,由太子总领,户部、工部协同,即刻办理,不得有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