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已过,帝京的金风染透了宫闱的琉璃瓦,也将一份淬毒的杀意吹进了镇北侯府的屋檐之下。清和公主萧云姝,这朵被骄纵与扭曲浇灌出来的皇家恶花,坐在她奢丽却冰冷的宫殿深处,指腹缓缓捻过一只细颈琉璃瓶。瓶内深处,一点细微如赤砂之物,正静静躺在以奇诡药汁浸泡的锦絮之中,泛着令人心悸的暗光。 “情蛊…‘赤缠丝’…”她朱唇轻启,吐出字字含冰的名字,眼底燃烧的却是与娇媚容颜格格不入的疯狂与怨毒,“萧御珩,既然你眼里容不下我这金枝玉叶…那便让你这颗心,彻底忘掉那贱人,只知为我神魂颠倒,至死方休!”侍立在旁的宫人面无人色,深垂着头不敢喘息。另一侧的老嬷嬷低声道:“公主放心,府内眼线已确认,侯爷习惯的那种‘苍山雪霁’沉水香里,引子早已混入,天衣无缝。只待时机。” 几日后,一场在皇家别苑举行的秋狩宫宴如期而至。画栋雕梁,丝竹靡靡,王公贵胄言笑晏晏,尽显太平盛世的浮华表象。萧御珩坐于席间,位置恰在公主萧云姝斜对面稍下的位置。他眉宇间仍是惯常的冷硬疏离,只礼节性地浅抿杯中御赐琼浆。 酒液入喉的瞬间,一股异常灼热的气息骤然自小腹深处窜起,并不猛烈,却如同最阴险的藤蔓,悄无声息地沿着血脉经络蜿蜒攀爬。他微蹙眉心,只道是佳酿暖身,未及深想。偏偏对座那道带着赤裸邀约与势在必得的目光,正死死钉在他身上。殿内焚香馥郁悠长,那是他最熟悉的‘苍山雪霁’,然而今日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纠缠其中——正是那无形的蛊引! 酒催蛊引,引勾情苗。 “侯爷,”萧云姝的嗓音带着刻意的甜腻,远远响起,像沾染蜜糖的蛛丝,“今日这御前佳酿可还合心意?” 几乎在她话音响起的同时,萧御珩眼前竟猛地一阵眩晕!心中沉静无波的深潭被硬生生投入巨石!那张令人厌恶的公主脸庞,仿佛突然披上了一层致命的魅惑妖冶光晕,对他投来巧笑嫣然,竟在他心中强行撕开了一道通往占有与痴迷的罅隙!而在这幻影之中,一个模糊却令他心尖抽痛的温柔轮廓——沈听雪的影子——正被这股强横的邪力一点点扭曲、冲散! 荒谬的亲近渴望如同附骨之疽,啃噬着他坚守的铁壁! “不好!”一个冰冷的认知如同雪水,浇在焚身的欲念上。南疆蛊毒?!惊觉瞬间,萧御珩脊背绷紧如满弦之弓!体内那诡异的燥热非但未因警醒而减弱,反而在酒意与引子的催化下如同找到了决口,咆哮着冲击他的心神壁垒!丹田气息受激暴乱,“噗!”一声闷响,竟是他强行运转深厚内力压制时,指节用力捏碎了手中玉杯!碎玉刺入手掌,鲜血溢出,他却混若未觉。 剧痛短暂驱散了魅影,眼底刹那清明!不能留!绝不能再停留在这步步陷阱的鬼地方! 他霍然起身,动静引得侧目。不等近侍询问,萧御珩几乎是咬着牙挤出一句:“更衣!”话音未落,人已步履不稳,如同脚下踏着流沙,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戾气,踉跄却又迅疾无比地冲向殿外长廊! “侯爷留步!”萧云姝的声音带着急迫追上。她精心布局,岂容他逃脱?她离席便要向他靠近。 “滚!”一声如野兽濒死般的低吼从萧御珩喉咙深处炸开,饱含警告的狂暴之气瞬间扫遍廊下,竟将那公主骇得花容失色,钉在原地!周遭侍者噤若寒蝉。 冬夜冰冷的空气如同无数细针,狠狠刺向他火烧火燎的面颊与身体。然而那份由内而外要灼烧他理智的狂欲并未因冷风而稍减分毫,反而如同地狱业火,越燃越烈!颈上青筋暴起,冷汗和一种不正常的灼热汗气一同渗出,眼前景物明灭摇晃,萧云姝那张妖异幻化的脸再次浮现脑海深处,带着尖锐的笑声。而他竭力想要牢牢护住的最后一片天地——他与沈听雪之间那些以命相护的点滴温存,却正在被强行拉扯、撕碎! 更可怕的是一股原始的、足以焚毁一切理智的力量,正试图驱策他的双腿,转身奔回那致命的殿堂!仿佛身体已不由他做主! 不行!绝不能再往前一步!绝不能如了她的意! 马车?太慢!家将? “马!”一声嘶哑的咆哮,犹如受伤野兽的绝响,撕裂了别苑外的夜空。他粗暴地推开候在车边的亲卫玄风,踉跄着冲向自己的战马“绝影”!剧毒已蚀骨,意志在崩溃边缘,唯有最剧烈的痛感才能劈开这蛊惑人心的迷障! 右手迅如闪电探入马鞍旁皮囊! 呛啷一声龙吟!一泓凄冷的寒光映着他燃烧的双眸骤然亮起!那是他杀伐无数的随身匕首!冰冷!锋利!决绝! 没有丝毫犹豫,眼神厉如淬火的寒铁! 嗤啦—— 没有半分凝滞,锋刃带着必死般的凶狠,竟对着自己左上臂外侧猛地狠狠扎下!用力之狠,直透三层厚重衣料! “呃——!”一声极度压抑却撕裂心肺的痛哼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鲜血瞬间如泉般喷涌!那灼人热浪、那颠倒心神、那驱使他转身的可怕邪力,竟被这自残而生的剧痛狠狠一劈!眼前纷飞的诡异幻象如同脆弱的琉璃,“啪嚓”碎裂!意识获得刹那的清明空隙! “侯爷!”玄风目眦欲裂,扑了上来要为他止血。 “备马!回府!”萧御珩的声音从牙缝里迸出,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和一种令人胆寒的急迫与疯狂。他不等坐稳,染血的左手猛地一勒缰绳,“绝影”长嘶,前蹄扬起,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疯了一般冲向镇北侯府的方向!玄风带着几骑心腹,拼命鞭马紧随其后。夜风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刮在萧御珩脸上,冷冽而残酷,左臂的剧痛成了此刻唯一支撑他意识的砥柱。 听雪院里烛火柔和,一室静谧。沈听雪正倚在灯下,指尖抚平白日刚为萧御珩缝制护膝的一处线脚。一阵骤然而至的剧烈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狂乱鼓点,狠狠敲碎了侯府的宁静,更直接敲在听雪院的门户之上! 轰隆! 房门竟被一股狂暴巨力猛然撞开! 沈听雪惊得手中护膝滑落,倏然抬头望去。 门外暗影中,一个高大的身影正猛烈地摇晃着扶住门框,几乎要栽倒进来!正是萧御珩!他身上那身玄青色的亲王常服早已没了平日的挺拔威严,手臂处大片晕开的黑红濡湿触目惊心,浓烈至极的血腥气与一种灼人的酒气混在一起,扑面而来!他脸色是一片病态的潮红,嘴唇却失血发白,额角鬓发被冷汗湿透,黏在英挺却剧烈抽搐的颊边。 他的眼睛……那双总似淬炼寒冰、洞悉一切的黑眸,此刻竟布满血丝,挣扎着投向沈听雪!那眼神极度混乱、脆弱到了极点,如同坠入深渊的人在仰头看最后一点微弱的星光! “听…雪…”干裂的唇齿间只挤出这两个破碎不堪的字。 他看清是她,仿佛溺水者看到了唯一的浮木!那摇摇欲坠的身体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猛地朝她踉跄扑来!带着寒气的斗篷兜风裹挟着血与酒的浓烈气息瞬间淹没了她! “呃啊…!” 他双臂骤然收紧,如同烙红的铁钳,以一种濒死的、近乎狂暴的力道将她狠狠搂入怀中,紧紧箍住!骨头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那滚烫的面颊死死地埋进她柔软微凉的颈窝深处,灼热得惊人的喘息带着颤抖,一遍遍滚烫地喷在她的肌肤上,激起一阵恐惧的颤栗。 沈听雪一瞬间魂魄都似被撞飞!浑身冰凉,紧接着心口却猛地炸开撕心裂肺的痛楚!她看清了他臂上洇透衣衫的血!闻到了他呼吸里那绝望与依赖交织的气息!他何曾有过如此模样?!何曾如此脆弱?!像一头濒死呜咽、只想靠近取暖的困兽! “御珩!你怎么了!?”她声音颤抖得不成调,本能就想挣扎查看他的伤处。 “别!别动——!”怀抱瞬间收得更紧,勒得她眼前发黑!埋在她颈侧的声音嘶哑破碎得令人心碎,带着溺水般的窒息感,一丝微弱却清晰的哀求穿透了濒死的颤抖,“求你…别推开我…就这样…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那微弱却清晰的哀求像最尖利的针,瞬间刺穿了沈听雪所有的惊惧!仿佛被瞬间定住了七窍,她浑身僵硬住,那要推拒的手,最终只是缓缓、缓缓地落在了他剧烈起伏、如同烧红烙铁般滚烫的脊背上。 “好…好,我不动,我不动…”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柔得能滴出水来,带着强自压下的哽咽,另一只手也环上他紧绷如石的腰背,轻轻拍着,带着无限的安抚意味,“在这儿呢,我在。” 这个怀抱宛如熔铸在一起的顽铁与柔水。他用尽最后一丝清醒的气力,死死地抱着她,如同要将她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方能抵御那蚀骨的蛊毒。剧烈的喘息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艰难起伏都伴随着压制蛊虫时身躯无法控制的细微而剧烈的颤抖。滚烫的汗水混着他伤口处不断涌出的温热液体,浸透层层衣衫,沈听雪的胸口一片濡湿冰凉,已分不清是汗是血。属于萧御珩的那份灼烫体温隔着衣物凶猛地传递过来,几乎要将她一同点燃。 她的指下是他因剧痛、情欲与顽抗而紧绷颤抖得如同磐石般的脊梁。沈听雪一动不动地支撑着他沉重的身躯,拍抚的动作如同温柔的水波,一遍遍抚过他几欲碎裂的神经。他灼热混乱的呼吸急促地喷拂在她敏感的颈窝,是无声的求救,更是将这邪毒催情之物带来的耻辱焚烧殆尽。她的下颌紧贴着他汗湿的鬓角,鼻尖全是浓郁的血腥和他阳刚霸道的气息,其中还隐隐夹杂一丝若有若无、来自萧云姝身上那种皇家常用的顶级龙涎香——这香气在此刻无异于一道撕裂夜空的狰狞闪电! 恨意!从未有过的冰冷刺骨的恨意,瞬间如同寒冰的潮水,狠狠扑灭了沈听雪心头所有的心疼和慌乱!是萧云姝!一定是她!只有她会用这种下作到极致的手段!那龙涎香气如同毒蛇的信子,阴冷地缠绕在记忆里过往每一次的针对和构陷上——折辱,逼宫,落毒,欲毁她名节于东宫…一次次,恶毒得没有底线! 可此刻,这恨的炽焰只燃了一瞬,旋即被更大的悲恸与心疼压过。颈窝的灼烫是真实的,臂上濡湿的血腥是真实的,怀中这顶天立地、护她周全的男人的颤抖也是真实的!他曾为她横刀宫阙之前,为她焚城火海,更曾跪伏在御阶之上撕碎那一纸绝情的休书…可此刻,他却像个迷失在风雪里的绝望孩童,只能用这样自毁的方式护着最后一丝不被他人践踏的、仅存的对她的情意! “不怕了…不怕了…回来了…回家了…”沈听雪的声音哽咽模糊,轻如春夜的风拂过花枝。环着他的手臂悄然收紧,给了他一个更坚实温暖的回抱。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他汗湿的发间。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沙漏里的沙流尽了最后一个颗粒。那紧如桎梏的铁臂终于极其缓慢地松开了些力道,紧绷得坚硬的肌肉开始逐渐软化,如同被熔铁融解的坚冰。粗重如兽般的喘息在持续中渐渐趋缓、转轻、最终化作一阵阵压抑疲倦的低沉叹息,喷在她颈窝里仍带着滚烫的余温。萧御珩沉重的头颅依旧沉沉枕在她的肩膀上,但身体那种濒临崩溃的抽搐消失了,只剩下极度透支后的虚软和某种劫后余生的昏沉。 沈听雪却丝毫不敢放松。她轻轻扶着他僵硬的背脊,如同托着一件传世的珍贵瓷胎。月光流泻进窗棂,清晰地照亮了他紧闭双眼的侧脸。那总是锋利绷紧的眉宇,在此刻微微舒展,沾染着血污的额际,似乎终于获得一丝短暂的松弛。只是左臂上那片深色依旧刺目惊心。她屏息凝神,试探着,用最轻的动作,一点一点,将自己的身体从那禁锢般的拥抱中脱开一丝缝隙。 怀中骤然失去那份沉实温暖的依靠,萧御珩的眉峰几乎是立即蹙起一个惊悸的弧度,喉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痛苦呓语。沈听雪心头狠狠一揪,立刻停住动作。 “没事了…御珩,”她柔声细语,仿若安眠曲的前奏,“让我看看你的手…伤口得尽快处理…”这一次,他没有再激烈地阻拦,紧闭的眼睫只是微微颤动了一下,依旧沉重的头颅带着虚弱与无尽的信任,任由她将他小心地扶着倚坐在了那张他们曾共话夜色的紫檀软榻边沿。 动作牵动了伤口,一声极力压抑的闷哼自喉间逸出。沈听雪心头又是一痛,不敢稍有迟缓,立刻起身点亮了榻边所有的烛火,暖黄的光芒瞬间充盈室内,也彻底照亮了他狼狈的模样。她动作迅疾,取出妆匣底下常备的白棉布和自幽州带来的特制金疮药“幽云露”,又端来一盆温水置于脚凳之上。她回到榻边,屈膝半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小心翼翼地去解他那件已然被黏腻血污浸透粘连在伤口上的外袍衣料。 湿冷的布巾沾上翻卷深重的伤口,粘稠的血痂和碎裂的布丝被极其缓慢而谨慎地一点点浸润、软化,沈听雪的双手稳稳地没有丝毫颤抖,只有眉心凝聚着化不开的沉郁。伤口狰狞地展露出来——深可见骨,边缘被反复撕裂摩擦得血肉模糊,幸而未伤及主脉。鲜血仍在缓慢地渗出。 她屏着气息,将清凉带着药草气息的“幽云露”小心倾洒在伤口深谷。剧烈的刺激让萧御珩浑身猛地一震!那紧阖的眼帘骤然掀开,瞳孔在初时的迷茫之后迅速聚焦,牢牢地锁住她近在咫尺、写满专注与心疼的脸庞。 四目猝然相接。沈听雪的动作顿了一瞬,眼底尚未收束的水光潋滟折射着烛火。她抿了抿唇,避开了那过于深沉直接、仿佛要将她灵魂吸入的目光,指尖愈发轻柔地用干净的细白棉布吸去多余的药汁,然后熟练利落地缠好绷带,打上一个牢靠又不会过紧的结。 做完这一切,她额上也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刚要起身去倒水为他擦洗一下额头的血污汗渍,忽然手腕一紧! 是他未受伤的右手! 指尖滚烫,力道却透着一种虚弱的执拗。 沈听雪垂眸看去。他正仰头看着她,脸颊的潮红尚未完全褪尽,额发湿漉漉地贴着,薄唇血色极淡,眼神却异常清明。那里不再有任何令人心悸的混乱脆弱,只剩下一种近乎凝固的深沉。像是无边的黑夜覆盖了星火余烬的海面。 “…对不起…这般狼狈…吓到你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砾摩擦,却异常清晰。 沈听雪反手轻轻握住了他那过分炙热的手腕,目光沉静地迎上那深不见底的黑眸:“该说对不起,该被碎尸万段的,是那下蛊之人!”她的声音很轻,寒意却足以冰封烈火。 萧御珩眼底锐利的锋芒隐现,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这点头间的默契,已远胜万语。 “御珩…”她低唤,将温水沾湿的软帕,带着十二万分的小心与珍重,轻轻落在他汗水血污交织的额角,“蛊毒…可清了?”这疑问悬于喉间,如鲠在喉。 萧御珩的目光落在自己被妥善包扎的左臂,锐利深邃的黑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言,似有深不见底的漩涡在其中搅动。“还差一步…”他的声音低沉沙哑,“下蛊者不死…母蛊未灭…”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面。 沈听雪擦拭他脸颊的手指猛地一僵!寒意刺骨!她霍然抬头:“你是说…萧云姝?!” 榻上男人的下巴无声绷紧,形成一个森冷决绝的线条。 烛火跳跃,将他冷峻的侧影投在屏风之上,如同即将出鞘的饮血刀罡。屋外,夜风呜咽着卷过青瓦。侯府深锁的庭院浸在无尽的墨色里,仿佛藏着无数择人而噬的眼睛。东宫那个蛇蝎美人握着黄金铸就的母蛊瓶,唇边绽开一丝势在必得的残忍微笑,如同暗处张开獠牙的食人花。 此刻相拥的温度尚存,那锥心刺骨的情蛊之痛仿佛随着臂上伤口的包扎而短暂隐没。 然而风暴,已然在寂静的杀机中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