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御苑深处,被隔绝在皇家猎场喧嚣之外的一片樱林,此刻却显出一种近乎凄艳的静谧。沈听雪几乎是逃也似地避开了狩猎散场后的人流,只想找一处远离那些刺人目光的地方喘息片刻。那根植于心的羞愤和无处宣泄的混乱心绪,如同一团灼热的荆棘,狠狠碾压着她的神经。 太夫人与赵嬷嬷早已乘车先行回府。华盖之下令人窒息的氛围,以及返程马车里那令人绝望的沉默与压抑,让她几欲窒息。抵达御苑外围临时划归贵眷休憩的区域时,她几乎是恳求般地向萧御珩开口,声音干涩:“侯爷……此处景色尚可,妾身想……带侍女稍作散步,透透气。”语气里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她甚至不敢抬头看他。 萧御珩只是微微颔首,俊美无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更无丝毫关注她的窘态之意,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请求。他甚至连步伐都未停顿,径直带着长风等亲卫走向不远处另一顶象征统帅威严的巨大帅帐。玄色的背影,冷硬得如同切割开温暖春光的寒铁。 沈听雪望着那消失在帐帘后的身影,心头那点微弱的、无法自控的悸动瞬间被更大的寒意覆盖。她深吸一口气,带着青黛和碧玉,几乎是仓皇地离开了那片勋贵聚集的营地区域,朝着远离人群、更靠近山林边缘的那片樱林走去。 春日午后的暖阳,慵懒地穿过层层叠叠、盛放如云霞的樱树花枝。粉白的花瓣簌簌飘落,如同下着一场温柔的雪,铺满了林下松软的泥土小径。空气里弥漫着樱花清甜的香气,微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模糊的喧嚣。 此地幽静如画,只有风吹落樱的簌簌声,和三人脚踩花瓣的轻微声响。 沈听雪紧绷的情绪在这样宁静的氛围中微微松弛,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花香的空气,试图将心口那股挥之不去的屈辱感和混乱的思绪暂时排开。青黛和碧玉也稍微放松了些,跟在夫人身后,小心翼翼地欣赏着难得的花景。 然而,这静谧,更像是一层美丽的薄纱,掩饰着其后蛰伏的森然杀机。 就在她们主仆三人行至樱林深处,一处回弯、四周高大樱花树掩映得格外茂密、几乎遮天蔽日的路段时—— 沈听雪脚下一顿! 一股源自生物本能的强烈不安猛地攫住了她的心脏!后颈的寒毛在瞬间根根倒竖!空气中流动的风似乎都凝滞了!那飘落的樱花,在落下的轨迹中,仿佛都带上了某种……锐利的迟缓? 不对! 这感知只闪过一瞬! “小姐小心——!”青黛的尖叫如同裂帛,凄厉地撕破了午后的宁静! 几乎是同时! “唰!唰!唰!” 三道黑影如同蛰伏在幽暗树影中的鬼魅毒蛇,以超越视觉极限的速度,毫无征兆地从三棵粗大的樱花树后、以及路旁浓密的灌木丛中暴起!疾风骤雨般猛扑而至!他们全身包裹在纯黑色的夜行衣中,只露出两双寒光四射、冰冷无情、充满杀意的眼睛! 三柄闪烁着幽蓝寒芒的雁翎刀,带着刺耳的破空声,角度刁钻无比,如同吐信的毒獠,直刺沈听雪心口、咽喉、后心三处致命要害!攻势狠辣精准,配合默契无间,显然训练有素,目标明确而唯一——不留半点生机! 死亡的冰冷气息瞬间将沈听雪全身包裹!太快了!快到她的大脑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瞳孔因极致的恐惧骤然收缩至针尖大小!身体仿佛被无形的寒气冻结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三道索命的毒牙般的光芒在眼前急剧放大! “夫人!”碧玉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她下意识地张开双臂想挡在沈听雪身前! 刀光只一闪! “砰!噗嗤——!”碧玉只觉肩胛处一阵剧痛传来,眼前一黑,哼都没哼一声,娇小的身体如同破布口袋般被一股巨力狠狠劈飞出去!滚烫的血浆瞬间喷洒出来,染红了飘落的樱花!紧接着旁边传来青黛短促的惊叫和重物倒地的闷响!两人几乎在同一时间被刺客迅疾的刀柄或掌风精准击中要害,瞬间失去了意识! “不——!”沈听雪喉咙里爆发出一声绝望的嘶鸣,心脏仿佛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动!死亡的阴影将她彻底笼罩!她甚至能清晰感受到那刀锋上迫近的寒气切割着脸上的皮肤!避无可避!死路一条! 刹那永恒! 就在那三道催命毒牙即将洞穿沈听雪身体的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道凄厉刺耳的剑鸣!如同龙吟九天!骤然撕裂了这片樱林的死寂! 一道快如流光的玄色身影,携着排山倒海般的凌厉杀气,挟裹着飓风般的怒意,竟从十丈开外的一顶帐篷后闪电般横跨空间!身影快到极致,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他甚至超越了声速,刀锋的破空声才响彻耳际! 铿!锵!铛! 三声震耳欲聋的金铁撞击轰鸣!如同雷霆炸响!火星四溅! 那三柄致命的雁翎刀,如同遭遇了不可阻挡的陨石撞击,在同一瞬间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狠狠劈开、荡飞! 巨大的冲力将三名黑衣刺客逼得踉跄后退! 沈听雪只觉得眼前玄影一晃,腰间陡然一紧!一股沉稳而霸道的力量将她猛地向后拽去!视野天旋地转!鼻尖瞬间充斥着一股极其清冽、带着雪山寒泉和冷冽金属气息的味道——那是最深刻烙印在她记忆深处、独属于萧御珩的气息! 她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死死地按在一个坚硬却温热的胸膛里!有力的手臂如同钢铁囚笼,将她整个人严密地护在臂弯与胸膛之间!那拥抱的力道几乎要将她勒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和……暴怒? 是他!竟然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萧御珩一手将沈听雪死死护在胸前,另一只手中已不知何时多了一柄样式古朴、剑身闪烁着秋水般冷冽寒光的长剑!剑尖犹自嗡鸣震颤!他眼神冰冷如万载寒潭底部,扫过被震退的刺客,那目光中的杀意让周遭飘落的樱花都仿佛冻结在半空!没有一句废话!剑随心动!一道匹练般的寒光骤然亮起! “噗嗤!噗嗤!” 如同切豆腐般!两个反应稍慢的黑衣刺客咽喉处瞬间多了一道细长的血线,紧接着血泉狂喷!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仰面栽倒! 剩余最后一名刺客亡魂皆冒!同伴的瞬间死亡激起了他凶悍的亡命本能!他深知目标身手的可怕,毫不迟疑地厉啸一声!非但没有撤退,反而如同扑火的疯蛾,眼中爆出嗜血红光,将雁翎刀挥舞成一片凄厉的刀幕,完全放弃了防御,以同归于尽的姿态猛扑上来!同时,他藏在身后的左手,在萧御珩格挡刀幕的瞬间,极其阴毒、毫无征兆地一甩! “咻——!” 一道乌黑色的细小流光,如同毒蝎之尾,划破纷扬的花雨,悄无声息却又迅疾无伦地直射向萧御珩毫无防备的后心!那箭矢通体黝黑,箭头闪烁着诡异的深蓝光泽,显然淬有剧毒! 萧御珩身经百战,虽全力应付眼前正面搏杀,但对于死亡的嗅觉早已融入骨髓!在那道乌光射出的刹那,心头警兆骤升!杀意疯狂锁定前方的刺客,一剑封喉! “嗤!”刺客带着不甘定格在喉间喷涌的血线中。 但背后那道毒箭已至! 千钧一发! 萧御珩眼中寒芒一闪,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唯一的选择!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时间转身!护住沈听雪的手臂猛地发力,用一股巧劲将她整个人狠狠地、不容抗拒地推开!力道精准,让她踉跄着跌向三丈外一株粗壮的樱树背后! 几乎在他推开的同一瞬间! “噗嗤——!” 一声极其沉闷、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 那支淬毒的弩箭,如同一条阴险的毒蛇,狠狠地、精准地咬进了他因侧身发力而未能完全避开、暴露在空门下的左肩胛骨下方!强大的力道甚至让他高大的身躯猛地向前趔趄了一步!箭头深可及骨!殷红的鲜血如同泉涌,瞬间染透了玄色的衣料! 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那流出的血液色泽竟在短短几息之间,由最初的鲜红迅速转为一种诡异的、令人心头发麻的……暗紫黑色!如同腐败的淤血,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剧毒! 残余的一名刺客见弩箭命中目标主心骨,又瞥见远处已有侍卫被这里的巨大动静惊动,正呼喝着冲杀过来,毫不犹豫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呼哨,几个黑衣人如同来时般鬼魅,借着樱树林和繁茂花枝的掩护,转身就逃,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侯爷!”长风的声音带着惊骇欲绝的颤抖,他和数名侍卫已如猛虎般冲到近前,只看到地上两具尸体和侯爷肩后那支兀自颤动、流淌着黑血的毒箭! “追!”萧御珩猛地一挥手,声音因剧痛和竭力压制而显得低沉嘶哑,额角瞬间渗出大颗冷汗,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如雪!但他身形依旧挺直,如同被暴风雪摧折却不肯倒下的青松!他甚至没有回头,目光紧紧锁定在被他推出、此刻正踉跄爬起、惊恐地望向他的沈听雪身上。 四目相对! 沈听雪刚刚在树干后稳住身形,一抬头,看到的便是萧御珩肩上那狰狞外露的箭杆,和那正迅速扩散、刺目惊心的暗紫色血晕! 轰! 仿佛天崩地裂!巨大的惊恐与灭顶的自责瞬间击中了沈听雪!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死死攥紧,痛得她无法呼吸!那暗紫色的血……是毒!那原本对准她的、足以让她瞬间毙命的毒箭!是他!是他把她推开!是他用自己的身体挡下了这必死的绝杀! “不……”她失声呢喃,泪水瞬间如断线的珠子,决堤般涌出眼眶!想要冲过去,双腿却如同灌满了沉重的铅水,恐惧与心痛让她浑身脱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挺直着流血的身躯,一步步、异常沉重却又无比迅速地迈过来。 “走!”萧御珩一步便到近前,声音冰冷而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他甚至不再给她说话的时间,一把抓住她冰冷颤抖的手腕,那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拖着她,如同拖着一件不容有失的重物,无视她踉跄的步伐和汹涌的泪水,以最快的速度,朝着那片已燃起灯火、有重兵把守的帅帐区域奔去!每一步,都踏在他肩头淌下的、黏腻冰冷、带着不祥暗紫的血迹之上! 主帅营帐内,气氛紧张得几乎要炸开。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一种冰冷刺骨的肃杀之气。长风等几名侍卫脸色煞白,守在帐门处,杀气腾腾。亲兵将帅帐围得水泄不通。 帅帐中央铺着熊皮大毡的位置,临时搭起了一张行军矮榻。萧御珩已被扶坐在矮榻边,上身衣物已被除下,赤裸着精壮却布满旧伤疤痕的上身。此刻,那左肩胛骨下一寸位置,正深深嵌着一支漆黑的箭头,箭杆已被削断。伤口周围的肌肤,已经呈现一种极其可怖的、不断向四周扩散的紫黑晕染!肌肉在轻微抽搐着,带着一种中毒特有的、扭曲的青筋暴起! 一名须发皆白、面容凝重至极的老军医跪在他身后,颤抖的手正拿着一柄特制的、极其锋锐的小刀,刀刃在烛火下闪着冷光。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恐惧士兵,而是因为眼前这位爷的身份和那诡异可怖的毒性! “侯……侯爷……”老军医的声音干涩,“这箭簇卡在骨缝里……钩着血肉……毒性太烈……必须立刻拔出!忍……忍着点……”他说着,将一截软木短棍递到萧御珩嘴边。 萧御珩面沉如水,额头上渗出黄豆粒大小的冷汗,顺着他冷硬的下颌线条滚落。他紧抿着嘴唇,没有丝毫犹豫地张口咬住那截木头!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深处,寒光如冰刀般凝聚翻滚,压抑着常人无法想象的剧痛! “动手!”一声命令,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寒。 “呃——!”老军医一咬牙,将刀精准地刺入伤口边缘! 剧痛如同排山倒海般瞬间席卷全身!萧御珩全身的肌肉猛地绷紧!宽阔的脊背上如同怒龙虬结的肌肉瞬间隆起!青筋在皮肤下暴凸出来,如同盘曲的蚯蚓!汗水瞬间如同溪流般疯狂涌出!他死死咬住口中的软木,牙齿深深嵌入木棍,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仿佛要将那木棍生生咬断!高大的身躯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但他竟真的一声未吭!唯有那粗重、压抑到极致的喘息声在静寂的帅帐内回荡,如同濒临极限的猛兽! 沈听雪就僵立在他身侧不远处。 帐内烛光明亮,将萧御珩痛苦至极的每一个细微反应都残忍地放大在她眼前。 看着他瞬间煞白如纸的脸,看着他布满额角颈侧的冷汗,看着他因剧痛而凸起的、痉挛的脖颈青筋和绷紧到极致、微微颤抖的背肌……沈听雪只觉得仿佛有一把钝刀子,正在她心口上反复地剜!每一次剜动,都带起撕心裂肺的疼痛和汹涌的自责与悔恨! “是我……都是因为我……”这念头疯狂啃噬着她的神经。如果不是为了救她,他怎么会……那一箭本是要她命的啊…… 滚烫的泪水完全不受控制地决堤而下,无声地在脸颊上肆意横流。眼前高大挺拔的身影在痛苦中剧烈颤抖的模样,与记忆中那个雪夜祠堂内沉默跪地、为她挡下风雪的冷硬身影,那回门路上飞身将她从倾覆马车中救下的身影,重重叠叠……最后,全都化为他肩头那流淌的、暗紫色的、象征死亡的可怖血污! 心脏痛得像是要被生生捏碎! 她死死地用牙齿咬住自己的下唇,试图阻止那喉咙深处不断上涌的哽咽。可根本无济于事!剧痛的心绪如同滔天洪水,冲垮了所有的堤防。看着那柄冰冷的小刀在老军医颤抖的手中、在他染血的皮肉间搅动探寻,看着他的身体在剧痛下每一次剧烈的抽搐……她感到自己的灵魂都在痛苦中震颤!眼泪汹涌得更凶,视线一片模糊,下唇已被咬得失去血色,甚至隐隐渗出腥甜。 “唔……”极度的惊恐和心痛让她喉间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压抑到极致却终将崩溃的呜咽和抽泣,马上就要冲破她死死咬住的唇齿关隘,惊扰这死寂肃杀的营帐! 就在这绝望哀戚的声音即将溢出的瞬间—— 矮榻上那个因剧痛而绷紧如弓弦的身影,正承受着刀刃剜入骨髓、勾取箭簇的恐怖痛楚!身体因那深入骨髓的刺激猛地向上一弹,绷紧的颈部筋络几乎要断裂!就在他痛苦地后仰、几乎要失控的刹那间! 他那只没有染血的、完好的右手猛地抬起!动作快如闪电!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蛮横! 却并未推开她! 而是在她泪眼模糊、哀恸欲绝的注视下——径直将自己那只未被血污沾染的、玄色内衬衣袖口,精准无比地、狠狠塞进了她大张欲泣、咬得鲜血淋漓的口中! 那微硬的面料瞬间堵住了她所有的悲鸣! 清冽的皂角混合着他身上特有的、如同雪山冷泉般的气息,夹杂着新鲜而刺鼻的浓重血腥味,瞬间充斥了她的口腔和鼻腔! 沈听雪整个人都懵了!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雷霆劈中!所有剧烈的动作和汹涌的悲泣瞬间戛然而止!唯有身体因巨大惊愕和残留的哀恸而剧烈地颤抖着,一双被泪水洗刷过的水眸,难以置信地、呆呆地望向那个近在咫尺、在剧痛中煎熬的男人侧脸! 他因极度忍耐而苍白的脸就在咫尺,扭曲的眉骨下,那双深邃如古井寒潭的眼眸此刻也正侧转过来看向她。那眸子里没有斥责,没有不耐,只有一片被剧痛折磨出的猩红血丝和汗水浸润下的、难以形容的……一片深邃的暗潮。他的嘴唇因为剧痛而微微哆嗦着,唇角处甚至有冷汗滑落。他看着塞在她口中的自己那只袖子,薄唇无声地开阖了一下,似乎在强忍痛苦攒起最后一丝力气,发出嘶哑破碎、微弱得几乎被营帐中的风声和军医急促呼吸掩盖、却像重锤狠狠凿进她心坎的三个字: “别……哭……” 他的喘息更加粗重急促,像是破碎的风箱,肩上的血如同小蛇般蜿蜒而下,滴落在熊皮毡上,迅速泅开一片暗紫。军医钳住箭簇的镊子正用力扭转往外拔! 就在那箭簇被猛地拔离骨肉的瞬间! “呃——嗬……”一声从喉咙深处压抑到极致却仍旧被剧痛撕裂的闷哼终于从萧御珩口中泄出!他的身体如同被电击般猛地震颤,几乎要从矮榻上弹起,又重重落下!额头脖颈青筋暴凸,豆大的汗珠如雨滚落!那双看向沈听雪的、猩红的眼眸也在剧烈的痛苦冲击下猛地一翻!高大的身躯如同被瞬间抽走了所有支撑,猝然向下软倒! 而就在他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刹那,那嘶哑的声音几乎是完全的气断游丝般湮灭在喉腔深处。只留下一缕微弱的、带着极致痛楚的气息,拂过沈听雪口中那片已被她眼泪濡湿、浸润了他气息的衣袖。 “侯爷!” “将军!” 帅帐内瞬间大乱!长风目眦欲裂!军医手中的药钵咣当一声砸在铺着熊皮的毡毯上! 萧御珩已然彻底失去了意识!那具高大挺拔的身躯如同瞬间垮塌的山岳,重重地跌伏在矮榻之上!肩胛下方那可怖的伤口因为身体下坠的力道,再次涌出大股的暗紫黑血!刺目的颜色如同地狱的召唤,飞速地在那张毫无血色的俊颜上蔓延开来!呼吸陡然变得极其微弱短促! “快!止血药!金针!”老军医爆发出与其年龄不符的嘶吼,几乎破音!他再不顾及其他,布满老茧的手闪电般撕开药囊,抓过数种早已备好的名贵药粉,厚厚地按压在那处狰狞翻卷的创口之上!同时捏起数根细若牛毛的金针,颤抖着却又极其精准地刺入萧御珩几处命门大穴! 帐内的空气凝重如铅!烛火跳跃,光影诡谲地在他苍白失血、因剧痛而扭曲的侧脸上晃动。每一次按压,每一次捻动金针,都牵动着所有人的心! 沈听雪的口中还紧紧咬着他那只硬塞进来的玄色衣袖,整个人如同凝固的冰雕,僵立在矮榻一步之遥的地方。方才那股巨大的、几乎要将她灵魂都撕裂的惊骇与心痛,如同退潮般暂时被眼前的景象强制压下,只剩下一片被抽空所有情绪的茫然的死寂。唯有无声的泪水依旧像断线的珍珠,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滚落。 她能清晰地看到他那被冷汗浸透、粘在额角颊侧的墨发,看到他紧锁的剑眉下那双紧闭的、眼窝深陷下去的眼眸,看到那线条冷硬此刻却毫无生气的薄唇,以及……肩后那处被厚厚药粉覆盖却仍在缓慢透出暗紫黑色的位置。 他是因为推开她,才被射中了这致命的一箭!那箭,原本该是刺穿她的心脏! 这认知如同剧毒的藤蔓,疯狂缠绕勒紧她的心脏,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剜心刺骨的剧痛!自责、愧疚、无法言说的恐惧……交织成一片冰冷的深渊,要将她吞噬! “水……酒……烈酒煮麻布!快!”军医的额头渗出大颗汗珠,嘶哑地催促着旁边早已吓傻的药童。药粉和金针似乎稍稍阻滞了那恐怖的黑色蔓延速度,但并未能彻底遏制那股诡谲阴毒的侵蚀之力! 药童连滚爬爬地去取酒和麻布,帅帐内陷入一片更为慌乱紧张的忙碌中。 沈听雪怔怔地看着那张痛苦昏迷、毫无血色的脸。雪夜祠堂中,那个沉默跪在她身侧、用铁甲为她阻挡风霜的身影;水榭风波里,那句斩钉截铁“我信她”和之后冰冷刻骨的“非为伊人”;还有方才……他强忍着撕心裂肺的剧痛,第一反应竟不是自己承受不住,而是将那沾满他气息的衣袖塞进她口中,哑着嗓子让她“别哭”…… 过往的一幕幕混杂着血腥的气味在她脑中疯狂翻涌、撕裂!他究竟……到底是怎样一个人?是深不见底的寒冰?是权势滔天的冷漠象征?还是……她眼前这个会用身体为她挡箭,痛入骨髓却还要顾及她落泪的男人? 混乱!如同无数麻绳在她脑中纠缠,打成千千结! 就在这死寂茫然又心痛如绞的瞬间,她的左手——那只从始至终都未曾松开过的、紧紧攥着那方冰冷神秘紫檀玉盒的左手——掌心里紧贴的坚硬冰凉棱角,仿佛终于穿透了她麻木的皮肉,如同冰锥般猛地刺醒了她最后一点微末的神智! 不! 不能这样!不能看着他就这样死去!绝不可以!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劈开混沌的第一道雷霆! 绝望的阴霾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带着血气的决绝硬生生撕裂! 他因她而伤!这条命,是因她而悬在生死线上!若他当真就此陨落……她如何面对?背负着这条命活下去的每一刻,都将成为比死亡更可怕的煎熬! 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猛地灌注全身!那混乱交织的思绪瞬间沉淀下来,被一种孤注一掷的、近乎疯狂的理智取代!恐惧和泪水被强行压回深处! 沈听雪猛地抬起左手!将那方冰凉沉重、触手生寒的紫檀玉盒从袖中抽出,递到老军医眼前,声音因极度的紧绷而带着奇异的、尖锐的稳定: “此物!这玉盒……是否……能否压制此毒?救他?!”她的话语里没有疑问,只有一种斩钉截铁的索求!仿佛这是溺水者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即便明知可能是虚幻,也要不顾一切地死死攥住! 老军医正全神贯注于伤口和金针,猛地被眼前这方突然出现的、造型古拙神秘、一看便非凡物的紫檀玉盒惊得双手一颤!他匆匆瞥了一眼那镶嵌在匣体中心、散发着隐晦幽光的玄奥玉珏,还有那独特的钥匙孔区域……他虽不认识此物,但那古朴深沉的质感,尤其是沈听雪那几乎要燃烧殆尽一切、只为一线生机的决然眼神,让他心头剧震! “夫人……老夫……老夫不识此物!但这盒中……”老军医话未说完,目光已被沈听雪接下来粗暴狂乱的动作吸引。 只见她看也没看那钥匙孔的形状,手指带着绝望的力量徒劳地抠挖着匣盖、按压着玉珏!她只想打开它!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是解药?是转机?!她不管!她只要一丝可能! 那被沈听雪紧攥在右手的、用来堵嘴的那截染了她血泪的衣袖,被她无意识地死死绞缠在掌心,如同攥着救命符。 就在这时,一声微弱的叮咛从矮榻上传来! 众人急视之下,却见萧御珩并未醒转,但那伏在毡毯上的身体极其微弱地抽搐了一下!一直垂在榻边、那只被鲜血染透却尚可活动的右手,似乎因这瞬间的痛楚而无意识地痉挛着向上抬了那么几寸——竟不偏不倚,指尖虚虚地、触碰到了沈听雪递至军医面前的紫檀玉盒! 苍白的、染血的指尖,与那冰冷古朴、神秘幽深的紫檀木匣面轻轻一触。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 沈听雪如同被电流击中!浑身猛地一颤!目光下意识地从玉盒移回他那张痛苦昏迷的侧脸上!她甚至无法分辨他是感受到了她手中之物,还是仅仅是剧痛下的无意识动作! 但就是这么微不足道的一次触碰! 如同投入冰封心湖最后的那点星火! 点燃了那被巨石死死压抑的最后一点、也是最汹涌的酸涩悸动! 心防……在目睹他生死一线、在感受这无意间指尖触碰的一刹,如同冰川崩塌于春日艳阳之下,轰然炸裂开来!化为奔腾汹涌的暖流,冲垮了一切冰冷的隔阂与自保的壁垒! “救他……”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再次涌出眼眶,沈听雪的声音彻底带上了哽咽,不再压抑,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哀求与坚定,她几乎是冲着老军医吼了出来:“用什么都要救他!一定要救他!用……用我的血也行!”她不管这是否有用,这已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能与他同担的可能! “夫人莫慌!老夫定当尽力!”老军医被沈听雪这突如其来的刚烈决绝震慑心神,重重点头,再不敢丝毫分心,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萧御珩肩后的毒伤上。他一边飞快地以金针封脉,一边将那几味压箱底的祛毒药材用烈酒混合,小心翼翼地淋在覆着厚厚药粉的伤口边缘!希望能暂时压制住那诡异的毒性蔓延! 帅帐中,灯火通明。长风等侍卫屏息凝神,如同凝固的雕像。唯有风偶尔拂过帐帘,带来一丝外界的凉意。空气如同凝固的岩浆,沉重而灼热,弥漫着浓重血腥、烈酒辛辣与生死攸关的紧绷。 沈听雪僵硬地站在榻边,如同守护着稀世珍宝的雕塑。左手依旧死死攥着那方被萧御珩指尖碰过的神秘玉盒,冰冷坚硬的棱角硌得她掌心生疼,却成为了她此刻唯一的力量支点。 她的右手,却不知何时已松开了那截染血的衣袖,垂落在身侧。手腕微抬,指尖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仿佛……还残留着那短暂触碰的、微弱的电流。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从她苍白而坚定的脸颊滑落。 一滴……两滴…… 落在矮榻边缘铺着的深褐色熊皮毡上。深色的绒毛迅速吸收了她滚烫的泪,只留下一个个微小的深色印记。 她深深地看着那张即使在昏迷中也因剧痛而蹙紧眉心的脸,看着那不断被药粉和金针按压着的暗紫伤口,看着他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的起伏呼吸…… 那一刻,什么侯府深宅的冰冷倾轧,什么过去累积的委屈困顿,什么未来莫测的流言蜚语……一切浮华的喧嚣与沉重的桎梏,如同被投入深海的巨石,悄然沉坠。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了眼前这个为她挡箭、痛彻骨髓、生命垂危的男人。 他生,她便生。他若死…… 沈听雪的目光在那暗紫色的伤口与手中冰冷的玉匣之间来回扫过,一种冰冷刺骨的了然和比寒冰更坚硬十倍的决心悄然滋生。 不!她不会让他死!无论付出何等代价!无论启用何等禁忌的力量!无论与何方魑魅魍魉为敌!她都要将这条因她而染血、因她而悬于危崖的命,从冥府手里硬生生夺回来! 帐外风声呜咽,夜,正深沉。萧御珩的手指,在她紧握的玉匣冰冷匣面上,仿佛……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微不可察,如同蝴蝶扇动了垂死的羽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