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扶着树干,艰难地站起身。冰冷的视线再次投向浓雾深处,那里是白骨祭坛的方向。
他不会再莽撞地冲进去送死。但他一定会回来!带着这心口的烙印,带着她留下的力量,弄清楚一切!找到她…哪怕只是一缕残魂,一丝执念!
他最后看了一眼黑影消失的方向,又低头凝视着心口那仿佛活过来的疤痕印记,然后转身,拖着疲惫不堪却挺得笔直的脊背,一步一步,坚定地朝着张婶的村屋方向走去。
浓雾在他身后缓缓合拢,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只有地上被腐蚀的枯树和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硫磺味,昭示着刚才那场短暂而致命的遭遇。
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心口那新生的烙印如同活物般搏动,每一次收缩舒张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和冰冷的灼烧感。那块融入的衣角碎片,仿佛成了他心脏外多出来的一块骨骼,坚硬、冰冷,时刻提醒着他所背负的沉重代价与渺茫希望。
谢云止推开张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妇人正急得在屋里团团转,看到他浑身污泥、脸色惨白如鬼、衣衫被荆棘划破的模样,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这是要吓死婶子啊!”张婶连忙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又是拍打他身上的泥土,又是探他额头的温度,嘴里不住地念叨,“说了不能去不能去!那林子邪门!你看你…快躺下!我再去熬碗安神药…”
谢云止任由她摆布,被半推半扶地按回硬板床上。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但精神却异常亢奋。他闭上眼睛,所有的感知都向内收缩,死死锁定在心口那块狰狞的烙印上。
痛。是切肤的痛。
但除了痛,还有一种奇异的…连接感。
当他屏息凝神,试图去“触碰”那烙印深处时,一种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带着冰冷死寂气息的“回响”,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隐隐约约地传来。那感觉…很熟悉…是清焰的气息!尽管微弱得几乎要被烙印本身的剧痛和冰冷的石碑力量所淹没,但它确实存在!像深埋灰烬下的一粒火星。
这发现让他死寂的心湖剧烈翻腾。她还“在”!以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被禁锢在那该死的石碑里?还是说…这烙印本身就是她残魂的容器?
“张婶…”谢云止闭着眼,声音嘶哑地开口,打断了妇人絮絮叨叨的担忧,“能…跟我说说‘阿石’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心口那疤…是怎么来的?”
张婶倒药的手一顿,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灶膛里柴火噼啪的轻响。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她带着浓浓叹息的声音。
“阿石啊…是个苦命的孩子。”她搬了个小凳坐到床边,语气低沉,“他不是我们村土生土长的。是七年前,老猎户陈三爷进山打猎,在‘鬼哭涧’附近捡回来的。当时才十来岁吧,瘦得跟个猴儿似的,浑身是伤,心口那地方…哎,烂得吓人,就剩一口气了。陈三爷心善,把他背了回来,硬是用土方子和山草药给吊住了命。问他叫啥,从哪来,家里还有谁…一概摇头,眼神空洞洞的,像是魂儿都丢了。陈三爷看他可怜,就收他当了个学徒,帮着打打下手,看个陷阱啥的。看他力气不小,又沉默寡言,像个石头疙瘩,就给他取了个名儿叫‘阿石’。那心口的疤,就是捡回来时带的旧伤,一直没好利索,阴天下雨就疼得厉害…”
鬼哭涧?七年前?心口旧伤?
谢云止的心猛地一沉!迷雾林深处的“鬼哭涧”,正是白骨祭坛所在的区域!七年前…这个时间点绝非巧合!阿石在祭坛附近重伤濒死,心口留下致命伤疤…这和他自己现在的遭遇何其相似!
这具身体…这个叫阿石的人…他本身就和那白骨祭坛有着某种诡异的联系!他是上一次“引渡”的失败品?还是…某种仪式的残留?这难道就是石碑选择这具身体作为他“往生”载体的原因?
这个念头让谢云止遍体生寒。他感觉自己仿佛踏入了一个早已布好的、跨越时间的恐怖棋局。
“陈三爷呢?”他追问,声音干涩。
张婶的脸色更暗了:“陈三爷…三年前进山,就再也没出来。村里人都说…是被‘守林人’带走了。”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阿石那次之后,也再不敢靠近鬼哭涧那边,只敢在外围转转…唉,都是命…”
守林人?又一个陌生的、带着浓重禁忌色彩的名词!是那诡异黑影?还是别的什么守护祭坛的存在?
线索如同乱麻,但谢云止却敏锐地抓住了关键——阿石的身份和经历,是解开石碑秘密的关键钥匙之一!他必须了解更多!
就在这时——
“哞——!!!”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牛嚎,如同垂死的哀鸣,骤然划破了村庄黄昏的宁静!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犬吠、鸡鸭惊恐的扑腾声,还有村民惊慌失措的呼喊!
“出事了!快来人啊!老李家的牛疯了!”
谢云止和张婶同时脸色一变!张婶慌忙起身:“我去看看!”她刚跑到门口,又猛地停住,回头惊恐地看向窗外——只见一股比夜色更浓、带着硫磺恶臭的灰黑色雾气,正如同有生命的潮水般,贴着地面,无声无息地从村口的方向,朝着他们这间位于村子边缘的木屋…弥漫而来!
那雾气…和他在迷雾林边缘遭遇的黑影散发的气息,一模一样!
“不好!”张婶失声尖叫,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是…是林子里的脏东西跑出来了?!”
谢云止的心猛地一缩!心口那冰冷的烙印骤然变得滚烫!一股强烈的、带着警告和牵引意味的悸动疯狂地冲击着他的意识!目标…正是那涌来的黑雾方向!
它们是为他而来!为他心口这蕴含着沈清焰力量和石碑气息的烙印而来!
他猛地从床上弹起,无视身体的剧痛和虚弱,一个箭步冲到窗边。只见那灰黑色的雾气已经弥漫到了院外,所过之处,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发黑!几只来不及逃走的鸡扑腾了几下,便被雾气吞没,连惨叫都没发出,瞬间化作了地上几滩冒着泡的黑水!
几个胆大的村民拿着锄头、柴刀,试图靠近驱赶,但那雾气如同活物,猛地一卷!一个村民躲避不及,被雾气擦过手臂,顿时发出杀猪般的惨嚎!只见他手臂上的皮肉如同被强酸腐蚀,迅速变黑、溃烂、脱落,露出森森白骨!
“快退!退回家!关门关窗!”惊恐的呼喊响彻村庄。
那雾气仿佛有意识,击退村民后,并未扩散,而是如同一条贪婪的毒蛇,目标明确地、加速朝着谢云止所在的木屋汹涌扑来!浓雾翻滚间,隐约可见两点猩红的光芒在核心处闪烁,充满了贪婪与暴戾!
“阿石!快躲起来!”张婶吓得面无人色,拼命想把他往后拉。
躲?躲到哪里去?这木屋根本挡不住那诡异的腐蚀黑雾!
谢云止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狠厉。他推开张婶的手,不退反进,一步跨到门边!心口的烙印如同烧红的烙铁,剧痛中那股属于沈清焰的冰冷死寂和石碑的沉重力量,被他疯狂的意志强行调动、凝聚!
“清焰…帮我!”他在心中无声嘶吼。
就在那带着刺鼻恶臭的黑雾即将撞破木门的刹那——
谢云止猛地拉开了门!
他毫无防护地站在门口,迎着那汹涌扑来的、能瞬间腐蚀血肉的死亡之雾!在张婶惊恐欲绝的尖叫声中,他抬起右手,并非格挡,而是狠狠一掌,拍向自己那如同燃烧般剧痛的心口烙印!
“给我——镇!”
“嗡——!!!”
一道远比在林中那次更清晰、更凝实、带着古老沉重威压的暗金色光环,猛地以他心口为中心爆发开来!光环瞬间扩张,如同一个倒扣的金钟,将他整个人连同身后的木屋门框都笼罩在内!
暗金光芒与汹涌而至的腐蚀黑雾狠狠撞在一起!
“嗤——!!!”
如同滚烫的烙铁按在寒冰之上!刺耳至极的腐蚀声伴随着凄厉的、仿佛无数怨魂尖啸的噪音骤然爆发!暗金光环剧烈地波动、闪烁,仿佛承受着巨大的压力。那浓稠的黑雾疯狂地翻涌、冲击、试图侵蚀光罩,每一次撞击都让谢云止如遭重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心口的烙印更是传来仿佛要被撕裂的剧痛!
但他死死咬着牙,双目赤红,将所有意志都灌注在心口!脑海中只有一个身影——倒在白骨祭坛上,身下血泊蔓延的沈清焰!
不能退!一步也不能退!这是她的力量!是她用命换来的!
“吼——!”黑雾核心的猩红光芒暴怒地闪烁,雾气骤然收缩凝聚,化作一只巨大的、滴淌着粘稠黑液的恐怖利爪,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狠狠抓向摇摇欲坠的暗金光罩!
千钧一发之际!
“孽障!休得猖狂!”
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一道身影快如闪电般从侧面屋顶跃下,人未至,一道带着破空尖啸的乌光已然射出!
那是一支通体漆黑、箭头闪烁着奇异符文的铁箭!箭矢精准无比地射入那巨大黑爪的手腕位置(如果那算是手腕的话)!
“噗!”
没有想象中的穿透,箭矢仿佛射入了一团粘稠的沥青,瞬间被黑雾包裹、腐蚀!但箭头上那些符文却猛地亮起刺目的白光!
“爆!”来人一声断喝!
轰!
白光炸裂!强大的冲击波夹杂着神圣净化般的气息猛地扩散开来!虽然无法彻底消灭黑雾,却成功地将那即将落下的巨爪炸得微微一滞,凝聚的雾气也溃散了几分!
趁此间隙,来人已经落在谢云止身前,挡在了他与黑雾之间。那是一个身形佝偻、须发皆白、穿着破烂兽皮袄的老者,脸上布满深刻的皱纹和一道狰狞的爪痕,但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死死盯着翻滚的黑雾,手中握着一把造型古朴、同样刻满符文的黑色猎弓。
是老猎户?不,张婶说陈三爷三年前就失踪了!这人是谁?
谢云止心念电转,但此刻无暇细想。那黑雾受了一箭,似乎被激怒,也似乎对谢云止心口那持续散发镇压力量的暗金烙印更为忌惮,猩红的凶光在谢云止和老者之间游移不定,发出低沉而怨毒的嘶鸣。
老者背对着谢云止,声音嘶哑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小子!不想死就撑住你那金光!这‘蚀骨瘴’怕你这东西!老夫的破煞箭对付它一次比一次难!它盯上你了!”说话间,他动作极快地从腰间一个脏兮兮的皮囊里又抽出一支符文铁箭,搭在弓弦上,弓开满月,箭尖死死锁定黑雾核心的红芒,蓄势待发。
蚀骨瘴?原来这东西有名字!
谢云止心中一凛,强忍着灵魂仿佛要被抽干的眩晕感和心口的剧痛,拼命榨取着烙印深处每一丝力量,维持着那摇摇欲坠的暗金光罩。光芒虽然黯淡,却顽强地抵御着黑雾的侵蚀。
黑雾似乎也在权衡。谢云止心口的暗金烙印让它本能地感到恐惧和厌恶,而老者手中的符文箭矢也让它忌惮。僵持了数息,那两点猩红的光芒怨毒地闪烁了几下,发出一声不甘的尖啸,庞大的黑雾猛地向内收缩,如同退潮般,迅速朝着村口方向退去,几个呼吸间便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只留下满地狼藉的腐蚀痕迹和空气中刺鼻的恶臭。
危机暂时解除。
谢云止再也支撑不住,暗金光罩瞬间破碎。他闷哼一声,眼前一黑,踉跄着向后倒去,被眼疾手快的张婶扶住。
那持弓的老者缓缓放下弓箭,转过身。他锐利的鹰眼没有看惊魂未定的张婶,而是如同两把刀子,直直刺向谢云止心口那依旧散发着微弱暗金余辉的狰狞疤痕,又扫过他苍白如纸、布满冷汗的脸。
“小子…”老者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沧桑和凝重,“你这心口的东西…还有你身上那股子从‘死地’带出来的味儿…你究竟是谁?你惊醒了‘守林人’,还把‘蚀骨瘴’引到了村子里…这事,大了。”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谢云止的眼睛深处,一字一句地问道:“陈三…是不是也折在你来的那个地方?”
木屋内,油灯如豆,将佝偻老者和谢云止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扭曲晃动,如同蛰伏的鬼魅。空气中还残留着硫磺与腐肉的恶臭,混合着草药的苦涩。
张婶惊魂未定,被老者一个眼神示意,便噤若寒蝉地退到灶间,只留下两人沉默对峙。谢云止靠在冰冷的土墙边,心口烙印的灼痛和灵魂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但他强行挺直脊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如同两簇在寒风中不肯熄灭的幽火,死死盯着眼前被称为“瘸爷”的老人。
“我是谁?”谢云止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他抬手,指尖重重戳在自己心口那狰狞凸起、依旧散发着微弱暗金余辉的疤痕上,发出沉闷的“笃”声,“我叫谢云止。这具身体,是阿石的。但阿石…已经死了。在迷雾林深处,一个堆满白骨、立着黑色石碑的地方。”他毫不避讳地说出白骨祭坛,目光锐利如刀,“至于陈三爷…”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穿透力,“他是不是也死在了那里?死在一块刻着‘往生’二字的黑色石碑之下?”
瘸爷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骤然收缩!脸上的皱纹仿佛瞬间又深刻了几分。他没有立刻回答,浑浊的眼底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痛苦、了然,还有一丝深沉的、仿佛沉淀了数十年的绝望。
“往生碑…”瘸爷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老旧风箱在抽动,他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锐利已被浓重的悲凉取代,“果然…又是那里。阿石的疤…你的‘死气’…还有这能惊动蚀骨瘴、逼退守林人‘爪牙’的烙印…”他死死盯着谢云止心口,“那地方,叫‘往生祭坛’。不是什么狗屁往生福地,是…吃人的魔窟!”
他佝偻的身体微微颤抖,仿佛回忆起了极其恐怖的事情。
“七年前,陈三那老小子,在鬼哭涧边缘捡回阿石…当时那孩子心口就是一个大洞,流出来的血都是黑的!全靠陈三用祖传的‘固魂草’和一身气血吊着,才捡回半条命,但也丢了魂,成了个痴儿。”瘸爷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陈三觉得那地方邪门,但又不甘心。他总觉得阿石能活下来,是天大的秘密,或许…或许能找到让村里那些被瘴气侵蚀、生不如死的可怜人解脱的法子…或者,找到他当年失踪的儿子…”
“他儿子?”谢云止敏锐地捕捉到关键。
“对!二十年前,陈三的儿子陈山,村里最好的猎手,为了给他娘采一味救命的山参,闯进了鬼哭涧深处…再也没出来。”瘸爷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村里人都说是被守林人带走了。陈三一直不信邪!阿石的存活,给了他希望,也给了他…魔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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