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浪沙

第117章 告别长安

  武夷山的晨雾还未散尽,张良已经收拾好了行囊。他的动作很慢,每叠一件衣服都要停下来喘息片刻,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先生当真要走?“书童看着这个他们住了大半年的茅屋,有些不舍。   张良轻咳两声,望向北方:“此地虽好,却已不安全。“   就在昨日,他们收到密报,吕后的眼线已经摸到了武夷山一带。显然,那位临朝称制的太后,对这位隐居的谋圣依然不能完全放心。   书童还想再问,却被张良抬手制止:“走吧,趁雾还未散。“   他们的行装极其简单:几件换洗的衣物,一些药材,还有那个从不离身的铁盒。张良亲自将茅屋打扫干净,仿佛从不曾有人住过。   “先生连这些经书都不要了?“书童指着案几上那堆道家典籍。   张良微微一笑:“经义在心,何须竹简?“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山下突然传来了马蹄声。书童脸色大变:“是官兵!“   张良却不慌不忙,示意书童扶他到溪边坐下。他从行囊中取出一支竹笛,竟在晨雾中吹奏起来。   笛声悠扬,在山谷间回荡。不多时,一队官兵出现在小径上,为首的将领见到溪边吹笛的张良,明显愣了一下。   “末将奉太后之命,特来探望留侯。“将领下马行礼。   张良放下竹笛,缓缓转身。晨雾中,他披着道袍的身影显得格外仙风道骨。   “有劳将军了。“他的声音虚弱却清晰,“贫道正要进山采药,怕是不能招待将军了。“   将领狐疑地打量着张良:“留侯要进山?“   “正是。“张良指了指云雾缭绕的山顶,“山顶有株百年灵芝,今日正是采摘之时。“   说着,他起身整理道袍,对书童道:“我们走吧。“   将领见状,连忙道:“末将护送留侯上山。“   张良摆摆手:“采药需心诚,人多反而会惊扰山灵。“   他不容分说,带着书童径直向深山走去。将领想要跟上,却被张良回头一瞥的眼神慑住——那眼神平静如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官兵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浓雾中。   一进入密林,张良立刻变了个人。他不再需要书童搀扶,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   “先生,您...“书童惊讶地看着判若两人的张良。   “装病久了,连你都骗过了?“张良难得地开了个玩笑。   原来,这些年来张良的病弱有大半是装出来的。一方面是为了瞒过吕后的眼线,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更好地隐居。   他们在密林中穿行,张良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很快,他们就来到一处隐蔽的山洞前。   “把外面的痕迹处理掉。“张良吩咐道。   书童这才明白,先生早就准备好了退路。   山洞里别有洞天,不仅存放着粮食清水,还有几套换装的衣物。张良换上了一身寻常布衣,顿时从一个仙风道骨的道人,变成了普通的山野老者。   “先生早就料到会有今天?“书童一边帮忙易容,一边问。   张良对着水潭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未虑胜,先虑败。这是用兵的基本道理。“   当他们从山洞的另一端出来时,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副模样。书童看着水潭中的倒影,几乎认不出自己。   “走吧,该彻底告别了。“张良望着北方,轻声道。   他们沿着山路下行,在一个岔路口,张良突然停下脚步。这里立着一块粗糙的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思归崖。   “思归崖...“书童念着这个名字,觉得有些耳熟。   “当年我随陛下入汉中时,曾在此驻跸。“张良抚摸着石碑,眼中泛起追忆之色,“那时陛下望着长安方向,说总有一天要回去。“   书童这才想起,这是当年刘邦前往汉中就国时经过的地方。据说刘邦在这里立誓要重返关中,没想到二十多年后,张良会在此与长安做最后的告别。   “先生若是舍不得...“   “没有什么舍不得的。“张良打断他,“该放下的,终究要放下。“   他们在崖边坐了许久,直到夕阳西下。张良从行囊中取出那支竹笛,再次吹奏起来。这一次的笛声格外苍凉,仿佛在与什么作别。   笛声惊动了林中的飞鸟,成群结队地向北飞去。书童看着鸟群,突然觉得鼻子发酸。   当晚,他们在山脚下的农家借宿。老农很热情,给他们准备了热腾腾的饭菜。   “老丈在此住了多久?“张良一边喝着稀粥,一边问。   “三代人都住在这里咯。“老农笑着说,“别看这里偏僻,当年汉王去汉中的时候,还从我们门前经过呢!“   书童看了张良一眼,发现先生正听得津津有味。   “那时候啊,汉王的军队浩浩荡荡的,“老农说得兴起,“我爹说,他看见汉王身边有个白面书生,瘦瘦弱弱的,谁知道后来成了留侯!“   书童强忍着笑,却见张良面不改色地问:“老丈见过留侯?“   “哪有那个福分!“老农摇头,“听说留侯早就得道成仙啦!一顿能吃一头牛,一只手能举起千斤鼎!“   张良闻言,差点被粥呛到。书童连忙替他拍背,主仆二人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   第二天告别时,老农还特意送给张良一包自家采的草药:“老先生身子弱,这些草药煎水喝,对身体好。“   张良郑重道谢,临走时悄悄在老农的米缸里放了一锭银子。   “先生何必如此破费?“离开后,书童不解地问。   “善意值得回报。“张良说,“况且,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他们继续向南,每到一个地方,张良都会停留几日。有时是在寺庙挂单,有时是在道观借住,更多时候是在农家借宿。   令人惊讶的是,张良似乎很享受这种平凡的生活。他会跟着农人下地干活,虽然每次都累得气喘吁吁;会和村童玩耍,教他们认字;甚至会帮着村民调解纠纷。   有一次,两个村民为了一棵果树吵得不可开交,非要请“有学问的老先生“评理。   张良听完双方的陈述,微微一笑:“果树今年结了多少果子?“   “至少二百斤!“两人异口同声。   “那好,“张良说,“今年的收成一家一半。至于明年的...不如把树枝修剪了,让它往两边长,以后就各收各的。“   这个主意让两个村民茅塞顿开,千恩万谢地走了。   书童看得目瞪口呆:“先生这调解的办法...“   “在朝中调解诸侯纷争,在乡间调解邻里矛盾,道理是一样的。“张良淡淡地说。   然而,这样的平静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一天夜里,他们借宿的寺庙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先生,长安急件。“来人浑身是血,显然经历了惨烈的追杀。   张良连忙让书童为他包扎伤口,自己则展开染血的帛书。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   “先生,出什么事了?“书童担忧地问。   张良将帛书凑到灯前烧掉,沉默良久才道:“吕后...要对刘氏宗亲下手了。“   来人急切地说:“周将军问,是否可以动手了?“   张良摇摇头:“还不到时候。“   “可是...“   “回去告诉周勃,“张良的目光在灯光下格外深邃,“继续等待。时候到了,我自会通知他。“   来人还要再劝,却被张良坚决地挥手制止。   送走来人,书童忍不住问:“先生既然早有安排,为何还要等?“   张良望着跳动的灯火,轻声道:“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合适的人。“   第二天,他们继续上路。但张良明显心事重重,常常望着北方出神。   在一个渡口等船时,他们遇见了一个也要过河的老者。老者看着张良,突然问道:“老先生从北边来?“   张良警觉地看了对方一眼:“老丈何出此言?“   “听口音像是关中人。“老者笑着说,“老夫年轻时也在关中待过。“   张良这才放松警惕,与老者攀谈起来。原来老者是个游方郎中,正要到对岸的村子出诊。   “听说长安现在不太平啊。“老者突然压低声音,“吕家的人横行霸道,连刘姓诸侯王都敢动。“   书童紧张地看向张良,却见先生面不改色:“乡野之人,不谈国事。“   老者会意,转移了话题。但书童注意到,在接下来的路程中,张良变得更加沉默。   渡船靠岸时,老者突然塞给张良一张药方:“老先生面色不佳,按这个方子调理,或可见效。“   张良接过药方,郑重道谢。待老者走远,书童才问:“这方子可靠吗?“   张良看着药方,突然笑了:“这不是治病的方子。“   “那是?“   “是周勃的人。“张良将药方收好,“他在告诉我,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书童这才恍然大悟,那个看似偶然相遇的老者,竟然是周勃派来的信使。   当晚,张良高烧不止。这一次不是装的,而是真的病倒了。书童守了一夜,天快亮时,张良才悠悠转醒。   “先生,您怎么样?“书童红着眼圈问。   张良虚弱地摇摇头:“看来...是时候做最后的安排了。“   他让书童取来笔墨,在病榻上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八个字:   “安刘必勃,扶植代王。“   “把这封信送到周勃手中。“张良郑重交代,“记住,一定要亲手交给他。“   书童接过信,感觉重若千斤:“先生,那您...“   “我自有去处。“张良望着窗外的曙光,轻声道,“是时候...彻底消失了。“   当第一缕阳光照进屋内时,张良挣扎着坐起,对书童露出一个释然的微笑:   “从现在起,这世上再没有留侯张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