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淮南,闷热得如同蒸笼。淮南王英布赤裸上身,在校场上挥舞长戟,古铜色的肌肉在烈日下淌着油汗。每一次劈砍都带着破空之声,仿佛眼前站着不共戴天的仇敌。亲兵们远远站着,不敢靠近——自从彭越的死讯传来,大王的脾气就变得像火药桶,一点就炸。 “不够快!”英布怒吼着将长戟砸向木桩,“咔嚓”一声,碗口粗的木桩应声而断。他喘着粗气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架子上那套精铁铠甲上。那是去年陛下赏赐的,当时他还穿着它在长安街头巡游,接受百姓欢呼。可现在… “大王。”心腹将领赫敏快步走来,声音压得极低,“长安来的使者到了,带着…带着一个食盒。” 英布瞳孔骤缩,手中长戟“哐当”落地。他太清楚皇帝赏赐食盒意味着什么——三个月前,梁王彭越就是这样被剁成肉酱分送给诸侯的。那个曾经与他把酒言欢的猛将,最后竟成了... “更衣。”英布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 长安城,留侯府邸。 张良斜倚在竹榻上,剧烈地咳嗽着。侍女轻抚他的后背,另一名侍从急忙递上药碗。盛夏时节,他竟还裹着薄衾,苍白的脸上泛着病态的红晕。 “先生,太医令说了要静养...”侍女担忧地劝道。 张良摆摆手,目光投向窗外翻滚的乌云:“山雨欲来啊。”他喃喃道。几天前,陛下将彭越剁成肉酱分送诸侯时,他就预感到要出大事。英布、韩信、彭越,这三个曾经帮助陛下夺得天下的猛将,如今只剩下英布一人。兔死狐悲,何况是英布这等桀骜之辈? “侯爷,”管家在门外轻声禀报,“淮南有密报。” 张良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咙里的痒意:“念。” “淮南王近日厉兵秣马,暗中与匈奴使者接触。其麾下三员大将分别调防至寿春、六安、合肥,形成掎角之势...” 每听一句,张良的脸色就沉下一分。果然,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英布不是韩信,不会甘心被贬为淮阴侯;他也不是彭越,不会天真地以为交出兵权就能保全性命。这个曾经是骊山刑徒的猛将,从来只相信手中的刀剑。 “取地图来。”张良挣扎着要起身,却一阵头晕目眩,差点栽倒。侍女连忙扶住,他苦笑着靠回软枕:“罢了,我这样子,倒真成了个病书生。”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先生!陛下急召!” *** 淮南王宫的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英布穿戴整齐,端坐在王座上,下面是长安来的使者。那是个面色倨傲的年轻人,举手投足间透着宫廷特有的做派。 “陛下念及大王劳苦功高,特赐新酿的醇酒一坛,鹿肉一方。”使者微微躬身,算是行礼。 英布盯着那个精致的食盒,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音。 “彭越...”英布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他临死前,可曾说过什么?” 使者笑了笑:“逆贼悔不当初,还能说什么?陛下仁慈,仍赐他全尸下葬。” 全尸?英布几乎要冷笑出声。都被剁成肉酱了,哪来的全尸?他太了解刘邦了,那个曾经与他称兄道弟的沛公,如今已经变成最危险的猎人。韩信被贬、彭越被诛,下一个不是他英布,还能是谁? “打开。”英布命令侍从。 食盒被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确实是香醇的美酒和上好的鹿肉。但英布的目光却死死盯在食盒的夹层——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使者脸色微变:“大王,还是先谢恩...” 英布猛地起身,一把推开侍从,亲自检查食盒。在夹层的暗格里,他摸到一卷帛书。展开一看,上面只有潦草的四个字:“下一个是你。” “好啊...”英布怒极反笑,将帛书摔在使者脸上,“这就是陛下给我的‘赏赐’?” 使者惊慌失措:“大王明鉴!这、这不是陛下...” “轰隆——” 窗外雷声炸响,闪电照亮英布狰狞的面容。他终于明白了,这不是皇帝的试探,而是有人要逼他造反!是吕后?是萧何?还是那些看不得异姓王存在的功臣? 都不重要了。 英布“唰”地抽出佩剑,剑尖直指使者:“回去告诉陛下,我英布宁愿战死,也不愿像狗一样被宰杀!” 剑光闪过,使者的官帽被削落在地。使者连滚爬爬地逃出宫殿,英布的狂笑声在雷声中回荡。 “传令三军!”他转身面对麾下将领,眼中燃烧着野兽般的光芒,“即日起,淮南国——反了!” *** 未央宫内,刘邦焦躁地踱步。接到英布造反的急报时,他正在与戚夫人饮酒作乐。消息如晴天霹雳,震得他半晌说不出话。 “这个英布!朕待他不薄,他竟敢...”刘邦狠狠摔碎酒杯,“韩信如此,彭越如此,如今英布也如此!难道非要朕杀尽功臣不成?” 张良安静地坐在角落,用绢帕捂着嘴轻咳。他被紧急召入宫中,连外袍都没来得及换,单薄的身子在烛光下更显憔悴。 “子房,你怎么看?”刘邦终于注意到这个一直沉默的谋臣。 张良缓缓抬头:“陛下,英布造反,无非三个原因。”他伸出苍白的手指,“其一,见韩信被诛,自危;其二,见彭越被醢,恐惧;其三,陛下病重,以为天下无人能制他。” 每说一句,刘邦的脸色就难看一分。这些都是他最不愿面对的事实。 “那依你之见...” “英布不足虑。”张良的话让满朝文武愕然,“其人善战而不善谋,麾下虽勇却各怀鬼胎。陛下若亲征,必能克之。” 刘邦眼前一亮:“说下去!” 张良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整个人蜷缩在座位上,抖得如风中落叶。太医急忙上前诊脉,朝堂上一片混乱。 “先生旧疾复发,需要静养...”太医低声道。 刘邦看着这个曾经算无遗策的谋士,如今病弱得连话都说不完整,心中五味杂陈。他挥手让人送张良回去休息,转身面对群臣时,已恢复帝王的威严。 “传朕旨意,即日起兵,朕要亲征淮南!” *** 回到府邸,张良屏退左右,独自坐在棋枰前。黑子白子错落有致,俨然是一幅淮南地形图。 “英布啊英布...”他拈起一枚黑子,轻轻放在寿春的位置上,“你终究还是走上了这条路。” 窗外雨声渐密。张良推开窗,任由冷雨打在脸上。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病弱的书生,眼中锐利的光芒仿佛回到了十面埋伏的垓下战场。 他知道英布会怎么打——先取荆国,再图楚国,西进洛阳,与匈奴勾结。这是勇将的思路,直来直去,却不知变通。 他也知道刘邦会怎么应对——集结诸侯联军,以绝对兵力碾压。这是帝王的思路,霸道强势,却难免伤亡惨重。 那么他张良呢?这个已经告病隐退的谋臣,该站在哪一边? “先生,”管家在门外轻声说,“淮南有密使求见。” 张良微微一怔。英布的人,居然敢来找他? 密室中,来自淮南的使者褪下斗篷,露出一张英布亲卫的脸:“大王愿以三座城池,换先生一言。” “哦?”张良慢条斯理地斟茶,“淮南王要我这个病人说什么?” “大王问:若据守江淮,联匈奴,分天下,可有胜算?” 好个英布,果然打的是这个主意。张良低头抿茶,掩去眼中的讥诮。这些武将啊,总以为兵强马壮就能夺取天下,却不知... 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鲜血溅在茶盏中,晕开一抹刺目的红。亲卫下意识后退半步,眼中闪过轻蔑——传说中的谋圣,原来已经病入膏肓。 “回去告诉你家大王,”张良擦去嘴角血迹,声音虚弱却清晰,“他的胜算...在陛下亲征的那一刻,就已经没有了。” 亲卫还想再问,张良已经按铃唤人送客。临走时,亲卫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病弱的书生独自站在雨中,单薄的身影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可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 当密室重归寂静,张良缓缓展开帛书,开始写信。是写给刘邦的密奏,也是给这个时代最后的谏言。 “英布必败,然陛下若杀心太重,恐寒天下英雄之心...”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苦笑着将帛书投入火盆。 火焰升腾,映照着他苍白的脸。有些话,已经不适合他这个“病退”的谋臣来说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留县初遇刘邦时,那个沛县亭长抓着他的手说:“子房啊,有你在,何愁天下不定?” 如今天下已定,他们却再也回不去了。 “咳咳...”张良蜷缩在榻上,感受着生命力从这具病弱的身体里一点点流逝。窗外,征战的号角已经吹响,又一场杀戮即将开始。 而他,只能在这里,做一个旁观者。 “报——”管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陛下大军已出长安,直指淮南!” 张良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