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浪沙

第89章 劝都关中(上)

  春寒料峭,氤氲的水汽弥漫在洛阳古老的宫阙之间。这座前朝的东都,在楚汉烽烟散尽后,似乎重新焕发出些许生机。刘邦的行在便暂设于此,随着最后一块顽抗的楚地——鲁城的归附,天下一统已成定局,一个新的王朝如同晨曦中的朝露,亟待正式确立其形骸。然而,在这看似平静的帷幕之下,一场关乎国本、激烈程度不亚于沙场征伐的争论,正在酝酿。   今日的议事,非同小可。核心的文武重臣,如萧何、曹参、周勃、樊哙、张良、陈平等人,皆肃立于殿中。连一向不太理会具体政务的几位刘氏宗亲和老臣也位列其中。气氛庄重而微妙。   刘邦高踞上座,虽仍带着征战多年的粗豪之气,眉宇间却已隐隐有了帝王的威仪。他扫视群臣,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开了口:“诸位爱卿,如今天下已定,四海咸服。我汉室基业,当立于何处,方能垂拱而治,传之万世?今日,寡人欲与诸位共商定都大计!”   话音甫落,殿内如同投入一块巨石的湖面,顿时波澜涌动。   “大王!”一位须发皆白、身着儒服的老臣率先出列,他是来自山东(崤山以东)的耆老代表,声音激动得有些颤抖,“臣以为,国都当选洛阳!洛阳居天下之中,四方贡赋,道里均等!更有成周之旧制,乃王者之里!定都于此,正可彰显大王承天受命,抚绥万邦之德!”   此言一出,立时引来众多附和之声。这些声音大多来自山东籍的将领和臣子。   “是啊,大王!洛阳好!离俺老家近,回家探亲也方便!”樊哙咧着大嘴,第一个嚷嚷起来,他纯粹是从个人情感出发,觉得洛阳比那遥远的关中亲切得多。   周勃虽未直言,但也微微颔首,显然对洛阳的地理位置颇为认可。就连萧何,也面露沉吟之色,他考虑更多的是物资转运和行政成本,洛阳地处中原,水陆交通便利,似乎确有其优势。   一时间,“定都洛阳”的呼声占据了上风。山东籍的臣子们更是情绪高涨,纷纷陈述洛阳的种种好处:地处中原,便于控制关东广袤富庶的土地;漕运便利,供给无忧;乃周室旧都,有现成的宫室基础可加以利用,能省却不少新建的劳民伤财……   刘邦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臣僚队列的末尾。那里,张良静立一隅,身披一件略显厚重的青色裘袍,在这春意渐浓的殿内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微微垂着眼睑,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仿佛殿内这热烈的争论与他全然无关,又仿佛一切早已在他心中盘算过千百回。   眼见支持洛阳的声音几乎要成为定论,刘邦终于轻轻咳嗽了一声,殿内渐渐安静下来。他看向张良,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平和与尊重:“子房,你一向深谋远虑,对此,有何见解?”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那个清瘦病弱的身影上。许多山东籍的臣子眼中甚至带着一丝不以为然,觉得这个一向神机妙算的留侯,在此事上恐怕也难以反驳洛阳的天然优势。   张良闻言,缓缓抬起头。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手轻轻按了按胸口,仿佛在压制某种不适,随即,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咳从他喉间溢出,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他侧过身,用袖袍遮掩了一下,肩头微微耸动。   殿内不少人皱起了眉头,尤其是那些主张定都洛阳的,觉得张良这病恹恹的样子,怕是连完整表达意见都困难。   刘邦的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他耐心地等待着。   好一会儿,咳嗽声才平息。张良转过身,苍白的脸上因方才的剧烈咳嗽泛起一丝异样的红晕,但他那双眼睛,却如同被泉水洗过一般,清澈、深邃,带着一种洞穿世事的冷静。他先是对刘邦微微欠身,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大王,诸位所言洛阳之利,诸如居中、漕运便利、有宫室基础,皆属实情。”   他先肯定了对方的观点,这让一些原本准备反驳他的人微微一怔。   然而,张良话锋随即一转,语气平和却带着千钧之力:“然,治国安邦,首在稳固。所虑者,非仅眼前之便利,更在长远之安危。”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那些面带得色的山东籍臣子,缓缓问道,“敢问诸位,若定都洛阳,需以何为本,方可称‘稳固’?”   殿内一片安静,有人下意识地回答:“自然是以德政……”   “非也。”张良轻轻摇头,打断了那人的话,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却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牵引着所有人的思绪,“洛阳虽有成周之遗风,然其地……四面受敌,无险可守。”   “无险可守”四个字,如同冰锥,瞬间刺入了一些人的心里。   张良不理会众人变幻的脸色,继续娓娓道来,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其东,虽有崤山、渑池之固,然函谷一破,门户洞开。其西,更无峻岭大河以为屏障。其北,黄河虽阔,然渡口众多,冬季冰封,亦非天堑。其南,唯有伊阙等关,若遇强敌,难以持久。”   他每说一处,手指便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仿佛在那无形的舆图上勾勒出洛阳脆弱的防御轮廓。他的分析冷静而客观,不带任何情绪,却让殿内那些原本认为洛阳固若金汤的人,背上渐渐渗出了冷汗。   “昔日,陛下与项羽争锋,若非据有关中,得以休养生息,出关而战,何来今日之局?”张良适时地提起往事,这让刘邦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他想起了被项羽赶得狼狈奔逃的日子,想起了依靠关中才能一次次卷土重来的经历。   “若都洛阳,”张良的声音愈发低沉,却带着一种警示的意味,“一旦关东有变,譬如……山东诸国旧贵族心怀异志,或是北方胡骑南下,则烽火可直接京畿,陛下将何以御之?难道要效仿周室东迁之后,天子权威日削,终至天下板荡、诸侯割据之覆辙么?”   最后这一问,如同重锤,狠狠敲在刘邦的心头,也震动了殿内所有人。周室东迁后王权衰落的景象,是每一个熟读史书的人都清楚的噩梦。   支持定都洛阳的臣子们,脸色渐渐变了。他们只看到了洛阳的便利和象征意义,却未曾如此深刻地剖析其军事上的致命缺陷。张良这一番话,剥开了洛阳看似华美的外衣,露出了其内里的虚弱。   樊哙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求助似的看向周勃,却见周勃也是眉头紧锁,显然陷入了深思。   萧何抚着胡须的手也停了下来,目光凝重。作为丞相,他必须考虑得更全面。   殿内的风向,在张良这番不急不躁、却直指要害的分析中,悄然发生了转变。   刘邦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神灼灼地盯着张良:“依子房之见,不定洛阳,又当定于何处?”他似乎已经猜到了答案,但仍需要那个最关键的人,给他最有力的一击。   张良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头再次泛起的痒意,他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望向了西方,缓缓吐出了两个字:   “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