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浪沙

第87章 乌江自刎

  乌江畔的风,带着水汽的腥凉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吹拂着灌婴及其麾下五千精骑的衣甲。他们勒马立于江边高坡,望着下方那片刚刚结束最后厮杀的滩涂,心情复杂,竟无多少胜利的狂喜。   滩涂之上,尸横遍地,多为汉军装束,粗略看去,竟有数百之众。而在这些尸骸的中心,一个高大的身影拄剑而立,身披数创,血染征袍,却依旧昂然不倒。正是西楚霸王,项羽。   他身周,只剩下寥寥数骑亲兵,亦是个个带伤,喘息粗重,眼神中却燃烧着与他们的王同样的、不屈的火焰。更远处,是层层叠叠围拢上来,却一时不敢过分逼近的汉军骑兵。他们被项羽最后的勇武所慑,也被那冲天的悲壮之气所撼。   项羽的目光扫过眼前黑压压的汉军,最终落在了其中一个将领身上,那是他旧日的部下,吕马童。他染血的脸上竟扯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声音嘶哑却依旧洪亮,穿透了江风:“吕马童!故人相逢,何不上前一叙?莫非不识我项羽否?”   吕马童面有愧色,在众目睽睽之下,不得不打马出阵,在距离项羽十余步处停下,拱手道:“项王……”   项羽打断了他,笑声带着无尽的嘲讽与苍凉:“哈哈!吾闻汉购我头,赏千金,封万户侯!今日,我便将这富贵,赠予你这故人!”他猛地举起手中那柄伴随他征战天下、此刻已砍出无数缺口的霸王剑,环顾四周惊愕的汉军,声如雷霆,“尔等不是要我的头吗?来啊!看谁有胆来取!”   话音未落,他横剑于颈,用力一刎!   一道血光冲天而起,那具曾力能扛鼎、叱咤风云的身躯,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江风呜咽,江水滔滔,天地间只剩下那具倒下的躯体,和一片死寂。   吕马童愣住了,周围的汉军也全都愣住了。他们想过项羽会战死,会力竭被擒,却从未想过,他会以如此决绝、如此惨烈的方式,自己结束自己的生命。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疯狂的骚动!千金!万户侯!巨大的诱惑让无数汉军红了眼睛,他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豺狼,蜂拥而上,扑向项羽的遗体,为了争夺尸首和印信,甚至自相残杀、践踏起来……昔日敬畏无比的霸王,此刻成了他们换取功名利禄的阶梯。场面一度混乱不堪。   “都给我住手!”灌婴终于反应过来,厉声大喝,命令亲兵弹压,“成何体统!”他看着那片为了争夺尸体而丑态百出的部下,又看看滩涂上那具虽死犹自散发不屈气势的遗体,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完成任务的了然,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和……敬畏。   ……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飞快传回了垓下汉军大营。   中军大帐内,刘邦正与张良、韩信、萧何等人商议后续进军和安抚楚地事宜。当斥候详细禀报项羽自刎,以及其遗体被肢解争抢的经过时,帐内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沉默。   刘邦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他挥了挥手,让斥候退下,然后目光有些空洞地望着帐幕,喃喃道:“结束了……真的结束了。”没有预想中的狂喜,反而有一种巨石落地后的虚脱,以及一丝兔死狐悲的怅惘。他想起了鸿门宴,想起了彭城惨败,想起了荥阳对峙……那个曾经让他无数次午夜惊魂的身影,就这样彻底消失了。   韩信面色沉静,但紧抿的嘴角透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作为军人,他敬佩项羽的勇武,作为对手,他庆幸这个最大障碍的清除。但最后这结局,未免太过惨烈。   萧何则是捋着胡须,眼中闪烁着务实的光芒,已经在思考如何利用项羽之死,尽快稳定楚地,并规划粮草补给,为刘邦下一步行动做准备。   而张良,在听到消息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是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变得近乎透明。他缓缓闭上双眼,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帐内,不知是谁低声感慨了一句:“项羽……也算是一代英雄了……”   这话仿佛点燃了某个引信,压抑的气氛被打破,诸将开始低声议论起来,有唏嘘,有后怕,也有对未来的憧憬。   就在这时,一阵压抑不住的、剧烈的咳嗽声猛地响起,打断了所有的议论。张良用手死死捂住嘴,弯下腰,单薄的身躯剧烈地颤抖着,那咳嗽声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听得人揪心不已。   “子房!”   “张司徒!”   刘邦和近旁几人立刻围了上去,帐内顿时一阵忙乱。   医官被匆匆唤来,又是诊脉,又是喂药,好一番折腾,张良的咳声才渐渐平息下来。他靠在侍从搬来的软榻上,气息微弱,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唇边还残留着一丝未擦净的血迹。   “子房,你……”刘邦看着他这副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无奈,“你这身子……唉!如今项羽已除,天下大势已定,你切莫再如此劳心费神,定要好生将养!”   张良微微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声音轻若游丝:“谢大王关怀……臣,无碍。”他停顿了片刻,仿佛在积蓄力气,然后目光缓缓扫过帐内众人,最终落在刘邦脸上,“大王,项羽既死,楚地群龙无首,然其民风剽悍,其将或有不服。请大王即刻下令,以王礼厚葬项羽,并遣能言善辩之士,持项羽首级,巡行楚地各城,宣示大王仁德,招抚其旧部。如此,可免再生战乱,亦可收楚人之心。”   他的声音虽弱,思路却异常清晰,再次让帐内众人见识到,这病弱躯壳之下,那无时无刻不在运转、谋划着天下大势的头脑。   刘邦闻言,精神一振,连连点头:“善!就依子房之言!此事交由……”他目光扫过,落在了陈平身上,“陈平,你去办!务必办得妥帖!”   陈平立刻领命。   安排完这些,张良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重新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帐内的议事继续进行,但气氛已然不同。项羽的死,像是一道分水岭,标志着旧时代的彻底终结。诸将讨论的不再是如何击败强敌,而是如何分封,如何治理,如何在新朝中占据一席之地。兴奋、期待、算计,种种情绪开始悄然滋生。   没有人再过多关注那个躺在软榻上,仿佛已然睡去的病弱谋士。   只有张良自己知道,他并未睡着。项羽自刎的景象,虽未亲见,却在他脑中反复勾勒。那冲天而起的血光,那轰然倒下的身影,与多年前博浪沙那奋力掷出的铁椎,以及黄石公那深邃如星空的眼神,交织在一起。   暴力复仇,快意恩仇,他曾经追求过。   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他已然做到。   如今,强敌已灭,天下将定,他辅佐的布衣天子即将登上至尊之位。   可为何,心中没有半分喜悦,只有那无边无际的疲惫,和一种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这句古老的谚语,如同幽灵般,在他心底悄然浮现。   项羽死了,以最惨烈的方式。那么接下来呢?这些帐内兴奋讨论着功劳与封赏的功臣们,包括他自己,又将走向何方?   乌江的水,带走了霸王的生命,也似乎带走了某个时代最后的血气。而一个建立在无数尸骨之上,充斥着权力算计的新时代,正带着未知的洪流,汹涌而来。   张良蜷缩在厚厚的裘毯里,只觉得那寒意,透骨而入。